铜锣声从朱雀大街尽头传来,沉闷而悠长。
顾深站在牌楼阴影里,后背紧贴着松木立柱,粗糙的树皮隔着衣衫摩擦肩胛骨。辰时的阳光本该温吞如暖水,此刻却带着一种刺目的白,将整条街道烤得泛起热浪。人群在他眼前涌动,糖葫芦的甜腻、油炸糕的焦香、孩童身上的奶味混作一团,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块炭火灼伤的疤痕淡粉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午时三刻。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不是云层遮蔽的那种柔和转暗,像是有人将一只巨大的墨碗扣在了洛阳城上空。阳光在瞬间被抽干,空气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顾深脸色骤变。
七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城中不同方位冲天而起,像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天穹。光柱之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丝线相连,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洛阳城罩在其中。空气中的甜腻味瞬间被一股腥臭取代,那是硫磺混着腐烂血腥和某种更深邃、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阴寒之气翻涌而上。
百姓们愣了一息。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前一个呼吸还在嬉笑的人群,此刻疯狂四散奔逃。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刚跑出三步,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孩子的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行人也接二连三地倒下。倒在地上的人面色转瞬灰败下去,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体内被生生抽走。
顾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胃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直提到喉咙口。他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卖糖人的老汉瘫坐在摊位旁,手里的糖人摔在地上碎成三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几息之间就枯槁得像一张风干的橘子皮。
“血元阵启动了。”他低声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陌生。
“比预想的更快。”灵霄仙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她站在牌楼飞檐上,玄色劲装被阵法掀起的气流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单薄的肩线。玉如意在她手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盏风雨飘摇中的灯。
顾深从腰间抽出短剑,剑柄上的缠绳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软。他将剑身高举过头,剑锋在血红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
“七路听令!”
他的声音以内力催动,在嘈杂的尖叫声和阵法运转的嗡鸣中远远荡开:“东市绸缎庄:崆峒派!城南土地庙:铁掌帮!城西客栈:飞燕门!城北染坊、皇城根下、朱雀大街两翼:各路人马,按计划行事!午时之前,我要七处阵眼全部变成废铜烂铁!”
“是!”
七路回应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震耳欲聋。
顾深提剑冲向朱雀大街中央。那里是主阵眼所在,青石路面已经被血红色的光芒染成了暗紫色,砖缝间渗出细密的血珠。灵霄仙子从飞檐上掠下,身形轻盈,与他并肩疾驰。
第一道阻碍出现在朱雀大街中段。
三个穿着普通商贩服饰的男人从人群中闪出,挡在路中央。为首的那人手里拎着一根看似寻常的铁秤杆,可秤杆末端的秤砣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在血光下微微蠕动,像活物。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顾镖头。”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像锯末卡在嗓子里,“教主说了,你一定会来。”
顾深没有废话。短剑在掌心一转,剑锋划出一道弧光,直取那人咽喉。刀疤脸举起铁秤杆格挡,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锐鸣,火星四溅。一股阴冷的气流从秤杆上传来,顺着剑身爬上顾深的手臂,阴冷刺骨。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竖,皮肤下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灵霄仙子的玉如意从侧面点出,金光如针,刺入秤砣上的符文。刀疤脸惨叫一声,秤杆脱手飞出,符文在金光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阵阵黑烟。
“走!”顾深低喝一声,从刀疤脸身侧掠过,剑锋在他肋下留下一道尺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混在惊慌失措的百姓中,有的扮成挑夫,有的扮成算命先生,有的甚至穿着女子的襦裙,手里却提着明晃晃的短刀。顾深一剑劈开一个挡路的教徒,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带着一股咸腥。
城东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地面跟着颤了一颤。顾深分心望去,看见东市方向的血色光柱剧烈摇晃了一下,光芒暗淡了几分,又迅速恢复。
“崆峒派得手了?”他咬牙格开一记偷袭,剑锋与铁器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城南方向的光柱也在晃动,可晃动的幅度很小,光柱内部似乎有人搅动。铁掌帮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喊杀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粗粝而愤怒。
城西。顾深眯起眼睛。城西客栈方向的光柱纹丝不动。
“两处遇阻。”灵霄仙子的声音紧绷,她玉如意连点,将两名扑上来的教徒逼退,“朱雀大街两侧的子阵眼还没动静,飞燕门被拖住了。”
顾深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蜇得眼角生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腥气。
“我去右翼。”他沉声道,“仙子,左翼交给你。”
“你。”
“主阵眼不能没人守,但子阵眼攻不下来,七处缺一,阵法就破不了。”顾深的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敌人,那些血红色的瞳孔杀气腾腾,“去帮飞燕门。”
灵霄仙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可顾深从中读出了某种他不敢深想的东西。她转身,玄色身影在血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向西掠去。
顾深独自站在朱雀大街中央。
主阵眼的血光在他脚下流转翻涌。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力量正从地底深处向上攀爬,顺着脚底钻进骨髓,冻得他小腿上的筋肉微微痉挛。阵法正在变强。每一息过去,空气中的腥臭就浓烈一分,倒在地上的人就更多一个。
他攥紧了短剑,掌心的疤痕被剑柄硌得生疼。
右翼的光柱依旧稳如磐石,而左翼,灵霄仙子去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打斗声。顾深深吸一口气,腥甜的空气灌入肺叶,灼痛难当。
他拔腿向右翼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