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阵眼藏在朱雀大街东口的一座戏台下方。
顾深赶到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的硫磺气，两种味道绞在一起，死死绞在喉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普通百姓的，有玄煞教徒的，还有两名穿着崆峒派服饰的年轻弟子。其中一具尸体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大块，暗红色的脑浆混着白色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几只苍蝇已经开始盘旋。
顾深的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戏台已经塌了半边，断裂的木梁斜插在地上，像一根巨大的肋骨暴露在天地间。木梁下方的地窖口敞开着，暗红色的光芒从里面涌出来，将周围的一切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地窖口站着一个人。
“顾深。”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圆润，“我等你很久了。”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上。那不是内力，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力量，像把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力强行挤压在一个身体里，每一丝波动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血元功练到第七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是教主。”顾深的声音平静，可握剑的手指已经收紧，指节在皮肤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可以叫我血尊者。”教主轻轻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甲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毒液，“你在宫里坏了我那么多次好事，顾深。刘忠那个废物没能除掉你，皇帝那个蠢货也没能除掉你。所以今天，我亲自来。”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动了。
不是快，是一种诡异。他的身体像是在空气中滑行，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欺到了顾深面前。那只暗紫色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拍出，动作优雅却暗藏杀机。一股从骨子里升起的危机感让顾深浑身的汗毛全部炸开。
他举剑格挡。
“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顾深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咦？”教主微微歪了歪头，面露讶色，“比我想的结实。”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侧面袭来，玉如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教主太阳穴。教主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头，让那一击擦着自己的耳廓掠过。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排山倒海般压向灵霄仙子。
仙子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暴退，可还是被掌风擦中了肩头。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圈，重重落在顾深身旁，单膝跪地。玉如意撑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颤抖声。她肩头的衣衫被撕裂，露出下面一片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在迅速向周围蔓延。
“没事。”她低声说，可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小心，他的掌力有腐蚀力。被击中的地方，经脉在萎缩。”
顾深的心猛地一沉。
教主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再次动了，这一次更快。暗紫色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每一道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顾深和灵霄仙子同时举兵器格挡，三声密集的碰撞后，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第三掌拍来的时候，顾深正被教主身侧一名潜伏的教徒偷袭牵制。那教徒从倒塌的戏台后方窜出，手里一柄短剑直刺顾深后腰。顾深侧身闪避，动作慢了一瞬。教主的眼皮微微一跳，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的手掌凝聚全力，暗紫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空气被那股力量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一掌直拍顾深的后心，掌未到，掌风已经压得他后背的衣衫紧贴皮肉，脊椎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顾深知道自己躲不开。
灵霄仙子想都没想。
她闪身挡在他身前，轻盈而决绝。玉如意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双臂交叉在胸前，试图以肉身接下这一掌。暗紫色的光芒击中她胸口的瞬间，顾深看见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灵霄仙子的身体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青石板地面上。她落地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暗红色的血沫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一朵朵凄厉的花。
顾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时间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看见仙子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衣裙前襟被鲜血浸透，那一片玄色变成了更深的墨色。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张口又是一股鲜血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她肩头的淤痕已经蔓延到了颈侧，青紫色的脉络像藤蔓一样爬上了下颌线。
“仙子……”顾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砾在喉头磨。
教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感人。可惜，”
顾深没有听完。
他冲上前去，一把将灵霄仙子护在身后。她的身体轻得惊人，隔着浸湿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他左手按在她后心，仓促间将半数功力渡入她体内。那股温热的内力像是一股涓涓细流，勉强在她紊乱的经脉中辟出一条通道，护住心脉。
灵霄仙子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随即呼吸稍稍平稳了些。可她的眼皮沉重地半阖着，瞳孔涣散，眼珠散了，聚不拢光。
顾深慢慢站起身。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正在体内奔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每一滴都在沸腾，在咆哮。心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力度撞击着胸腔，咚咚的声音在耳膜里回荡，像是一面战鼓被擂到了极致。
青息诀在他体内自行运转，速度越来越快，灵气在经脉中奔流呼啸。
他抬起头，看向教主。
教主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看着顾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里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而瞳孔周围的虹膜，原本应该是深褐色的，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像是两团幽冷的鬼火在眼眶里燃烧。
顾深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丝丝青色的气流从他毛孔中渗出，萦绕盘旋，渐渐凝聚。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青息剑气，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