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砚镖局。
天还没亮透,小柱子就爬起来扫了三遍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一边扫,一边抬头看那天尚未挂上的匾额位置,昨日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今日亲至。
小柱子脸一红,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什么?”周震嗤笑,“该紧张的是顾深。陛下要封他做武林盟主,天大的馅饼砸头上,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躲。”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小柱子手一抖,扫帚差点掉地上。
陛下驾到。
顾深站在镖局门口,单膝跪地:“草民顾深,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笑着虚扶,“顾总镖头护驾有功,不必多礼。”
他迈进大门,目光在院落里转了一圈。镖旗、兵器架、拴马桩,处处透着江湖人的粗犷。墙角老槐树下,石桌上还摆着半壶没喝完的劣酒。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
“好一个青砚镖局。”他在石凳上坐下,手掌抚过粗糙的石面,“当年母后资助此地时,用的也是这张桌子?”
顾深站在一旁,腰身挺直:“回陛下,正是。”
“坐。”皇帝拍了拍旁边的石凳,“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报恩。”
顾深没动。
“草民站着回话就好。”
皇帝抬眼看他。晨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落在顾深肩背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般硬朗。三天前那场大战留下的伤还没好全,衣领遮不住的颈侧,一道疤痕从耳后蜿蜒至锁骨。
皇帝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息,移开了。
“顾总镖头,”皇帝敛了神色,语气郑重起来,“玄煞教覆灭,你居首功。朕今日来,是要赏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
“朕欲封顾深为武林盟主,统领七路同盟,节制江湖事务。另赐爵位三等,赏金万两,绸缎千匹。钦此。”
院子里一片寂静。
小柱子张大了嘴。周震嘴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后院探头探脑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顾深单膝跪下,却没有接旨。
“草民……恕难从命。”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哦?”
“草民不懂盟主的事务。”顾深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也不懂朝廷的规矩。让草民做盟主,七路同盟早晚变成一盘散沙。陛下这是害草民,也是害江湖。”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炬。
顾深低着头,后颈暴露在空气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脊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片刻后,皇帝忽然笑了。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将黄绢搁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石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爵位呢?三等爵,世袭罔替。”
“草民没有子孙。”顾深抬起眼,平视皇帝,“也不打算有。”
皇帝的手指顿住了。
空气凝滞。廊下的亲兵们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草民只有一个心愿。”顾深从怀中掏出那枚入宫时戴过的铜牌,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开好这家镖局,走好自己的镖。江湖太大,草民管不过来。但有青砚镖局在的一天,洛阳到长安这条线,绝不会有邪派作祟。”
他双手将铜牌奉上。
“这是草民的根。”
皇帝沉默了很久。
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正好盖住黄绢的一角。
“收回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既然你不愿意,朕不勉强。”
他接过铜牌,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顾深手中。
“但这个,你留着。算是朕给你的念想。”
顾深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铜牌,指腹擦过金属表面。
“谢陛下。”
皇帝站起身。内侍们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厚厚的银票和一方用红绸盖着的物件。
“金银朕还是赐,不要也得要。”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赌气,“另外,这块匾额是母后亲笔所题,你敢不接,朕便拆了你这镖局的大门。”
红绸掀开。
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天下第一镖”
顾深的睫毛颤了一下。
“草民……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经过顾深身侧时,他忽然停步,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真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镖头?”
顾深没有犹豫。
“甘心。”
皇帝看了他两息,摇摇头,大步走出了镖局。
那是后话了。次年正月,新帝改元景佑,慕容棠以病为由请离后宫,回归慕容家,以慕容家掌权人的身份重新执掌军务。朝中有人说她傻,放弃了贵妃的尊荣;也有人说她聪明,在太上皇的阴影里活着,不如回到自己的地盘。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封赏当夜,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送走了皇帝,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小柱子蹦起来,围着匾额转了三圈,眼睛亮得像星星:“师父!天下第一镖!咱们是天下第一镖!”
周震捡起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含糊道:“你疯了。武林盟主都不要。”
“要了才是疯子。”顾深将匾额交给弟子去挂,“盟主要住在京城,天天跟各路掌门打交道。你看我是那块料?”
“你是怕被人管。”
“我是怕管人。”
两人相视,周震先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收起表情,朝顾深身后努了努嘴。
“皇后娘娘没走。”
顾深转身。
元清漪站在后院门口,一身素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她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站在那里。
“陛下先回宫了。”她的目光落在顾深脸上,声音很淡,“本宫有些话,想单独跟顾总镖头说。”
顾深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周震识趣地吹了声口哨,拉着还在蹦跶的小柱子往后院走,顺手将围观的弟子们也轰散了。
前院只剩下两个人。
风停了,槐树叶不再作响。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相隔不过数尺。
“娘娘请说。”
元清漪没有立刻开口。
她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那张皇帝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手指抚过石面上的纹路,那是二十年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
“顾深,”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夜子时,本宫在后院的望月亭等你。”
“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