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里,灵霄仙子负手而立。
她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那一袭飘飘若仙的白衣,而是一件素净的青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山野女子。唯有那通身的清冷气度,仍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顾深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墙角的一株野菊。金黄的花瓣上凝着晨露,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你要走?”
灵霄仙子转过身。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双颊有了血色,唇色也不再是那不健康的苍白。肉身恢复了六七成,功力虽还不及全盛时期的十之一二,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
“嗯。”她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该走了。”
顾深走到她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药草味,是一种清冽如山泉的味道,让人想起高处的雪。
“去哪?”
“终南山深处。”灵霄仙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里有一处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灵气尚可。我需要时间重塑肉身,修炼功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年,或者五年。说不准。”
顾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伤还没好全。”
“在这里也好不了。”灵霄仙子摇摇头,一缕发丝从木簪间滑落,垂在耳侧,“洛阳城里人气太重,灵气驳杂。我需要的是一个清静地方,专心闭关。”
她说得有理,顾深无法反驳。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传来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小柱子咋咋呼呼的喊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生机勃勃,热闹喧嚣。
“这个给你。”
灵霄仙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玉佩,比铜钱略大,通体碧绿,质地温润。玉佩正面刻着一朵云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霄”字。阳光照在上面,玉佩内部像有流光在缓缓游动。
“传讯玉佩。”她将玉佩递过来,“若有急事,将真气注入其中,我便能感应到。无论多远,三日之内必到。”
顾深接过玉佩。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她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顾深想起庙会那一夜,她挡在自己身前,双臂交叉硬接那一掌,鲜血溅在苍白的脸上。
“仙子。”他握紧玉佩,抬头看她。
“嗯?”
“那夜在庙会……”他的声音有些哑,“多谢。”
灵霄仙子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融化的第一缕薄冰,却让整个院子的光线都亮了几分。
“你救过我那么多次,”她说,“我总要还一次。”
她转过身,面向镖局的大门,青色布裙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临走前,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说。”
“血元功并没有绝迹。”灵霄仙子的声音沉下去,恢复了那种清冷而严肃的语调,“玄煞教虽灭,功法已经传了出去。江湖太大,人心太杂,总有人抵挡不住捷径的诱惑。”
她侧过脸,余光看向顾深。
“门槛低,来钱快,威力大。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便是世间最毒的饵。今日斩了玄煞教主,明日或许又会有张三李四,在深山老林里偷偷摸摸地练起来。”
顾深眸子微缩。
他想起教主死前那副干瘪如骷髅的模样,想起那些被吸干精气的教徒,想起阵法启动时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腐臭味。
“你是说……”
“我是说,”灵霄仙子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更久,但血元功一定会再次出现。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完。
但顾深听懂了。
到那时候,你要扛住。
“我记住了。”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通知你。”
灵霄仙子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朝大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青色裙摆在晨光中划出安静的弧度。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深潭里一闪而过的游鱼。
“顾深,”她说,“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她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顾深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枚玉佩的温润。
晨风吹过,墙角的野菊花瓣簌簌落下,金黄的颜色铺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
他站了很久。
午后,顾深一个人去了镖局的屋顶。
这是他以前常做的事。心里烦闷的时候,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攀上屋脊,坐在瓦片上,看着洛阳城的天空发呆。
今日的天很蓝,飘着几缕薄云,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随手勾了几笔。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端详。碧绿的玉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个“霄”字刻得极浅,却笔锋凌厉,和她的人一样,表面清冷,内里藏着锋芒。
“师父!”
小柱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又怎么了?”
“有人来走镖!”小柱子仰着脖子喊,“大买卖!说是要从洛阳押送一批货去江南,镖银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让顾深眉梢一挑的数字。
顾深将玉佩收回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接了。”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时脚步稳稳当当,像一片叶子飘到地上。
小柱子眼睛发亮地看着他:“师父,咱们的镖局现在可厉害了,天下第一镖!以后这种大买卖肯定越来越多!”
顾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别光顾着高兴。”他朝前院走去,“大买卖意味着大风险。去,把周震叫来,商量走镖的路线。”
“好嘞!”
小柱子一溜烟跑了,脚步声欢快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顾深走到前院,抬头看着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天下第一镖”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了两息,移开目光。
血元功未绝,江湖不会真正太平。但在那一天的到来之前,该走的镖,还得走。
这就是他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