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说的是真的?”
小太监福来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他才入宫三个月,脸还是圆的,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身上的灰蓝色太监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是新发的,底硬,走起路来脚后跟硌得生疼,他每扫几下就要偷偷蹭一蹭鞋跟。
对面的老太监姓钱,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背驼得像一只虾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坐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上,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茶水。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深褐,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骗你做什么?”钱公公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干涩,像翻动发黄的旧纸,“咱家亲眼见过的。那年头,宫里有个小太监,长得那个俊哟……”
“多俊?”福来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钱公公的膝盖。
“比御花园里那株白牡丹还俊。”钱公公咂咂嘴,像在品味什么陈年佳酿,“身条也好,肩宽腰窄,走起路来带风。那时候宫里头的娘娘们,都爱叫他近身伺候。”
福来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钱公公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会儿宫里什么光景,你个小崽子知道个屁。皇后和贵妃抢人,总管太监查他底细,皇帝老儿都亲自过问。那场面,比现在唱的大戏还热闹。”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钱公公眯起眼睛,目光望向远处红墙的尽头,像穿过岁月在看什么久远的画面,“后来那小子查出刘忠谋反,破了冷宫连环命案,还从皇帝手底下逃出生天。出了宫,创下偌大一份家业。”
“什么家业?”
“青砚镖局。”钱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天下第一镖。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福来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石凳角,疼得龇牙咧嘴。
“这么厉害?”他揉着膝盖,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钱公公想了想,“宫里人都叫他小深子。本名嘛……似乎姓顾。”
“顾什么?”
“忘了。”钱公公摆摆手,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都多少年的事了。咱家只记得他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像能把你的魂勾走。那时候宫里多少宫女偷偷看他,连侍卫统领都跟他称兄道弟。”
福来听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挂着笑,连膝盖上的疼都忘了:“要是我能见到他就好了……”
“见你个鬼。”钱公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福来缩了缩脖子,“人家现在是顾总镖头,江湖上的大人物。你这小崽子,先把自己的洒扫活计干利索了再说。”
福来揉着后脑勺,却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公公,那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钱公公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天上飘着几缕薄云,“走镖吧。江湖那么大,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他会回来吗?”
“回来?”钱公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慢悠悠地朝廊下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福来一眼。
“那小子从来就不属于这儿。”
他说完,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福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竹条编的扫帚头已经磨秃了,只剩下一小半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抬头望着御花园上方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蹦跶了几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钱公公的话还在耳边转。
不属于这儿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呢?
福来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等他攒够了钱,也要出宫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叫顾总镖头的人,看看他走过的江湖,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样波澜壮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城。
顾深站在青砚镖局的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将整个洛阳城染成了金红色。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刚出炉的炊饼,撒了芝麻的烧饼,还有糖炒栗子的甜腻焦香。
镖局的院子里传来小柱子和周震斗嘴的声音。
“你那是记账还是画符?”
“你管我!”
“你看看这字,鬼画桃符,过三个月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认得出!”
顾深的面色柔和了一瞬。
他抬头,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远方。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长安,是皇宫,是那一道道他曾经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红墙。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洛阳城特有的烟火气。顾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满当当的,不是宫里那种沉闷的熏香味,是自由的、嘈杂的、鲜活的人间味道。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掌拍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镖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影子旁边,是那块“天下第一镖”的金字匾额,在晚霞中熠熠生辉,每一笔每一划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无踪。可眼底的温度是真实的,像冬日里的一盏炭火,不炽热,却足够暖。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那些刀尖上舔血的年月,都沉淀在了记忆深处,变成了底色。
然后他转身,跨进镖局的大门。
“吵什么吵。”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小柱子,去把西院的货清点完。周震,今晚的巡逻排好了?”
“排好了!”
“那还不去?”
脚步声四散而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晚风吹过镖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镖局的门楣上滑过,落在了门槛内侧的一块青石板上。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镖局刚创立时,顾深用剑尖随手划下的。
一个“深”字。
笔画简单,却入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