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常说,凤凰山的山,藏得住金银,也埋得住因果。
这座山绵延百里,林深谷幽,常年云雾缠绕,山风穿林而过的时候,会带出一种淡淡的草木腥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吸进肺里,凉得人后背发沉。
山里的庄稼人,靠山吃山,世代都是跑山讨生活的命。
采药,拾菌,猎小兽,换一点微薄银钱,勉强糊口度日。
大富大贵四个字,在凤山村人的眼里,从来都是摸不着看不见的泡影。
村里有个中年汉子,名唤沈秋笙。
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晒出来的黝黑,手掌布满厚茧,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草药青渍。
他祖辈三代都是跑山采药的匠人,手艺是实打实的老底子。
辨草识药,寻参找芝,辨阴阳地气,分草木寒暑,整个凤凰山周边,没人比他更懂山里的门道。
可懂山术不代表能挣大钱。
凤凰山的好药,早被历代山民采得七七八八。
寻常草药值不了几文钱,辛辛苦苦爬一天荒山,踩遍乱石荆棘,累得浑身酸痛,到手的银钱,也就够家里米面油盐,勉强撑住一家人的温饱。
想要靠跑山翻身暴富,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痴心妄想。
沈秋笙自己也认命。
他性子憨厚温良,心底柔软,一辈子不偷不抢,不贪不诈,只求妻儿安稳,岁岁平安。
日子清贫,却踏实坦荡。
谁也想不到,一场晚秋山行,一次一念为善的举手之劳,彻底扭转了他一家两代人的祸福命格。
那一年晚秋,霜降刚过。
凤凰山的秋意彻底沉了下来。
漫山树叶红黄交错,风一吹,枯叶簌簌落满山道。山里的雾气早晚极重,清晨湿冷入骨,傍晚阴翳压山,山林深处静得诡异,连虫鸣鸟啼都稀疏得可怜。
这天傍晚,日头沉落在西山背后,天色渐渐擦黑。
沈秋笙背着沉甸甸的竹药篓,踏着蜿蜒山道下山。
今天是他近三年来运气最好的一天。
他在凤凰山最深处的阴寒崖谷里,寻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百年老山参。
参须完整,参体饱满,皮色温润,是实打实的上品野参。
他一路走,一路轻轻摩挲着参须,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喜色。
“这一株参,绝对能卖个高价。”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
卖掉山参,就能换整袋的精米白面,够一家老小安稳吃大半年。还能给体弱的媳妇买两副补药,给年幼的幼子添一身新棉衣。
越想心里越暖,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衣衫,扫去满身山汗,连日爬山的疲惫,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就在他走到山脚乱石坡,即将踏入村路的那一刻。
侧边荒草浓密的斜坡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盈的跑动声。
窸窸窣窣,极轻,极快。
沈秋笙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几道雪白的小影子,顺着荒草飞速窜动。
几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拖着蓬松长尾,两两结伴,眨眼间就钻进密林深处,跑得没了踪影。
山野荒坡突然出现狐群,沈秋笙心里咯噔一下。
凤凰山狐狸不少,但大多是赤狐灰狐,通体雪白的灵狐,极为罕见,而且从来不会成群出现在山脚。
依着山里老人传下的规矩,白狐成群,附近必有狐穴,必有灵物蛰伏。
人心底的好奇,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天色还剩最后一点微光,距离彻底天黑还有半柱香的时辰。
犹豫片刻,他把药篓放在路边,抬脚顺着狐狸跑过的荒坡,往上缓步走去。
荒草半人多高,枯草枝干坚硬,刮得裤脚沙沙作响,空气中满是枯草干涩的味道。
往上走了数十步,绕过一块巨大的挡风岩石。
眼前的一幕,让沈秋笙瞬间僵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
岩石背风的凹坑里,静静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老头身形干瘪矮小,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层层叠叠的皱纹,看着年岁极大。
最怪异的是他的穿着。
晚秋山风凛冽,山寒刺骨,寻常山民都穿粗布厚袄。
可这老头,身上裹着一件完整的雪白狐裘大衣,皮毛蓬松顺滑,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好物。
狐裘看着极为考究,针脚细密,浑然一体,绝不是寻常市井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
老头的右腿裤管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凝固在雪白皮毛上,刺目惊心。
伤口平整尖锐,是铁砂火器留下的枪伤。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起伏微弱,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
山风掠过岩石,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沈秋笙活了四十多年,跑山半辈子,见惯了山野生死。
可看着眼前这孤苦垂危的老者,心底没有半分犹豫。
山里人的本分,就是见死必救。
他从来做不出冷眼旁观、见危不助的事。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疑虑。
一个深山迷路的老者,看着像游走山野的江湖郎中,怎么会身披千金难换的纯白狐裘。
怎么会在荒山野岭遭遇枪伤。
太多疑点,说不清道不明。
可眼下人命关天,所有疑虑,都得往后放。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俯身,试探着探了探老者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没断。
能救。
沈秋笙不再多想,弯腰小心翼翼将老者背起,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身子。
老者看着瘦小,身子却极轻,轻飘飘的,不似常人骨肉分量。
他折返山脚,背起自己的药篓,一步一步踏着暮色,稳稳走回村里的自家小院。
回到家中,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山村夜晚没有灯火,只有屋内一盏昏黄油灯,摇摇晃晃,光影斑驳,照亮狭小的土屋。
媳妇看见他背回一个陌生老者,满脸诧异,却也不多问,连忙烧起滚烫姜水。
温热的姜糖水,一点点喂进老者干涩的口中。
半个时辰过后。
一直昏迷的老者,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澄澈,没有浑浊,反倒透着一种通透清冷的灵气,完全不像垂暮老人的眼眸。
老者缓了许久,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多谢……恩公搭救。”
沈秋笙搬来矮凳坐在床边,轻声问道:“老丈是何人,怎么会孤身倒在荒山之上,还受了枪伤?”
老者微微喘息,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他自称姓胡,是游走四方的山野郎中,常年独居深山,采药行医,不问世事。
今日入凤凰山深处寻觅几味珍稀灵药,不慎误入荒山险地,撞见了一伙盘踞深山的山匪。
那伙山匪凶残贪婪,见他身披雪白狐裘,知道是稀世珍宝,当即动手劫掠。
他年老体弱,无力抗衡,拼死挣脱逃窜。
逃亡途中,右腿不幸挨了一枪,强忍剧痛狂奔数里,最终失血乏力,昏死在岩石之后。
若是方才没有遇上沈秋笙,今夜山寒露重,他必然冻毙荒山,尸骨无存。
听完这番话,沈秋笙心底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更重了几分。
一个常年独居深山的游医,清贫行医为生,怎么会拥有这般名贵的祖传狐裘。
这件狐裘的价值,足以在县城换一座三进宅院,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能拥有。
可看着老者虚弱憔悴的模样,看着他腿上狰狞的枪伤,所有猜忌,都被恻隐之心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