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把排班表合上,直直地看了他两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正暗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一天比一天早。她什么也没说,把排班表往胳膊下一夹,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朝后面说了一句:"那晚上食堂加餐,你多吃点。"
秦远志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笑了一下,才继续往回走。
合租屋里,沈茯苓正在酝酿中秋的小心思。她上周从网上学了一款冰皮月饼的做法,跟苏叶视频电话研究了两个晚上,今天终于忍不住想要大展身手了。林当归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客厅茶几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浅色桌布,上面摆着七八个歪歪扭扭的冰皮月饼,糯米做的皮子白嫩嫩的,中间有的红豆馅流了出来,有的皮太薄裂了口子,但每一个都被沈茯苓用模具压出了花纹,有的是小花,有的是小兔子。
"你做的?"
林当归换完鞋、放下包,走了过去。
"是的,第一次。"沈茯苓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他,鼻尖上沾了一小片糯米粉,"有的裂了,有的太软,但味道还行,你尝尝。"
林当归蹲下来拿起一只小兔花纹的月饼,皮子软糯,红豆馅甜而不腻,糯米皮入口即化。他嚼完咽下去,又拿了一只小花的。
沈茯苓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
"比苏叶上次带的鲜肉月饼好吃。"
沈茯苓眉开眼笑,但嘴上还要拆穿他:"你睁眼说瞎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鲜肉月饼咸,你这个甜,两种没法比,但我偏甜。"
沈茯苓蹲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又拿起第三只月饼时嘴角的弧度,把茶几上散落的面粉和模具收进了一个袋子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因为蹲太久咔哒响了一声,林当归闻声抬头。
"明晚青黛姐说食堂聚餐,但我包了这么多月饼,咱们是不是明晚也带一些过去?"
林当归看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那一排月饼,裂了口的、流了馅的、花纹没压清晰的,每一个都带着沈茯苓手作的温度和心意的笨拙。
"带去,让青黛分给值班的人吃。"
沈茯苓点头,俯下身把月饼一只只装进保鲜盒里。她弯腰时辫子垂下来,发尾扫过林当归的膝头。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安静地看着她把盒子一只只扣好,码进冰箱冷藏层。她背影侧过来的时候,他能看见她嘴角噙着的笑意,专注又满足,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中秋那天下午,食堂比往常热闹、欢乐。刘阿姨炒了六菜一汤,剁椒鱼头、红烧排骨、清炒藕片、白灼菜心、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糖蒜。值班的医护轮替着进来吃,那张长桌上人来人往,但六个固定座位从六点半就陆续坐满了。
周三七从住院部跑进来的时候白大褂还没脱,满脸通红:"苏叶!我来了!你给我留菜没?"
苏叶从桌底下拎出一只保温盒,打开来里面是单独给他留的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
"你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
周三七筷子还没拿稳就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苏叶嫌弃地推过去一杯凉水:"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
秦远志和任青黛是最后到的,任青黛今天把风衣脱了换了件浅紫色的毛衣,头发披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她坐下来先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对刘阿姨竖了大拇指:"刘阿姨今天辛苦了,做了这一大桌子美食,我口水都流出来了,刘阿姨,今晚加班费双倍。"
刘阿姨从后厨探头出来笑骂了一句"就你嘴甜"。
秦远志坐在她旁边,端起了碗。他今天值班,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洗过手还没干透的皮肤。任青黛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用公筷夹到了她碗边。她面色如常地吃了,吃完之后从自己的汤碗里舀了半碗汤放到他手边,什么也没说。
沈茯苓把保鲜盒从包里拿出来打开的时候,苏叶惊叹了一声:"茯苓姐你真做了!"
"第一次做,裂了好几个。"沈茯苓把盒子推过去,"你们尝尝,不好吃别怪我。"
周三七第一个伸手拿了只小兔花纹的,咬了一口之后表情亮了:"好吃!皮好软!"
苏叶也拿了一只,品了品之后点头:"馅再干一点就好了,有点流。但第一次已经很厉害了。"
任青黛拿了一只小花的,端详了一下花纹的清晰程度,挑了挑眉:"茯苓你手还挺巧,回头教教我,我过年给我爸做一盒。"
沈茯苓被夸得耳朵红着,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林当归坐在她旁边,没拿月饼,而是把她面前那杯倒好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她手边。沈茯苓看着他那个自然的动作,耳朵更红了。
饭吃到一半,窗外一轮圆月已经从树梢上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格外亮,又大又圆,把整条街道照得银白一片。几个人端着各自的碗或茶杯走到食堂外面的小院子里,抬头看月亮。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在夜风里一阵阵飘过来,混着秋夜清凉的草木味。
周三七仰着头看月亮,忽然感慨了一句:"在仁心过了第二个中秋了。去年这时候我在急诊室值班,一个人吃了盒月饼。"
苏叶站在他旁边,接了一句:"今年你有一桌人。"
周三七低头看了看身边苏叶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嘴角弯了弯,转回去继续看月亮。月光下六个身影并排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边,影子被月色拉得长长的,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每个人神色各异,但都在庆祝中秋、庆祝身边有朋友相聚、庆祝此时此刻很温馨。
任青黛站了一会儿,用手肘碰了碰秦远志的胳膊:"你今晚值班到几点?"
"明早八点。"
"那看完月亮回去上班吧。"她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笑意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明年中秋,你还值班的话,我还让刘阿姨加餐。"
秦远志站在月色中看着她,秋风吹动她披下来的发梢,桂花的香在她和他之间流动。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侧朝她的方向伸了半寸。任青黛看见了,也把自己的手从毛衣袖口里伸出来。两只手在月光和桂花香里相距不到一指宽,谁都没有再往前一寸,但那个距离已经比世间许多相握的手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