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斥道:“混账!你就是这么同自己老师讲话的么!”
朱高煦急道:“父王,张升之所以放走这二人,定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您怎么还在为其说话?”
朱棣皱眉道:“一派胡言!他如此安排,早就得到了为父的首肯,又何谈什么留后路。”
听闻此言,朱高煦不由一怔,问道:“在济南时,铁铉险些谋害父王,盛庸更是我军的心腹大患,您为何要放走他们?”
朱棣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张升,还是你来给这蠢材解释吧。”
应声称是后,张升道:“兵法有云,围师必阙。咱们若是逼迫的紧了,即便能将敌人全歼在此地,然而以铁铉的忠诚度,定然会在最后时刻,将粮草付之一炬。”
朱高煦若有所悟道:“如此说来,咱们此行之目的,并非是山东兵马,而是他们的粮草?”
张升颔首道:“正是,今日缴获的这些粮草,足够我军数月之用。而且郡王不妨想想,宿州的粮食本就不大够吃,盛庸、铁铉又带去了几万人,那又会发生什么呢?”
朱高煦恍然道:“原来是这样!你这厮……”言及与此,见父亲狠狠地瞪向了自己,忙改口道:“先生,你还当真是奸诈啊!”
宿州府的议事厅中,何福拱手道:“历城侯和铁大人千里驰援,实是忠勇可嘉,堪为朝臣楷模。”待对方客气了一番后,又道:“只是城中粮草已然告急,两位又领了数万大军前来,这可如何是好?”
铁铉面上一热,说道:“不瞒何都督说,我等此番带了大量粮草同行,只可惜在芒砀山中了埋伏,几乎损失殆尽。不过据我所知,就算京中无粮,可自从孝慈高皇后当年,特立红板仓制度后,应天府向来有为生员们存储粮食的习惯,就不能借用一些应急吗?”
何福苦笑道:“铁大人有所不知,前日里朝廷,确是已经动用了红板仓的存粮,可那天杀的平安,既不进攻京师,也不退回去和燕军汇合,只是带着他的两万精骑,沿途袭击咱们的粮道。至今已有两批运粮的队伍,被其所截杀了。”
盛庸怒道:“此等背主之人,当真该死!”
何福叹了口气,道:“其实在二位来此之前,我已命人采摘附近的野菜,来给将士们充饥,因此我打算放弃宿州,带兵退往灵璧了。”
听闻此言,铁铉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提醒道:“擅自放弃城池,可是杀头之罪啊!”
何福颔首道:“就算皇上事后要问罪,何某一人承担便是,可我怎能看着士卒活活饿死。”
铁铉不解道:“据在下所知,灵璧只是个小县城而已,难道竟有大军所需的粮草吗?”
何福感慨道:“不得不说,若论朝中忠臣,梅驸马绝对是其中之一,听闻前线粮草告急,他便立即散尽家财,在淮安府大肆采买粮食,并派人送到了灵璧,因此就算咱们带兵前去,想来也能支撑月余。”
思量了片刻后,盛庸担忧的问道:“有驸马的慷慨解囊,粮草暂时得以解决,可我等撤离之时,燕军若是趁势追击,又该如何是好?”
何福笑道:“历城侯不必担心,在下早已想到此节,明日寅时三刻,趁着敌人沉睡之时,我军以三声炮响为号,对方定然以为,咱们要趁夜劫营,因此必会仓促整兵,严阵以待的防守。”
盛庸登时会意,道:“借此机会,我等就可以朝着灵璧撤退,等到敌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起码已撤出了十余里!”
何福颔首道:“正是,只要在沿途设下几处埋伏,相信以燕庶人之多疑,必不敢全力追击,如若不出意外,我军大部分兵马,都可以安然撤到灵璧。”
铁铉称赞道:“都督好计谋,那我等就依计行事好了!”
得到上峰命令的南军士兵,当晚天黑后,便早早睡下。可翌日寅时二刻,众人就被震耳欲聋的三声炮响所惊醒,于是下级军官们,也来不及整兵,便按照原定计划,带着各自的士卒,匆匆忙忙地朝着宿州城东门撤去。
整装完毕的盛庸,见铁铉还未从营帐中走出,遂走入了其帐内。
谁知铁铉却毫无离去之意,只是望着眼前的漏刻,目不转瞬的说道:“将军难道没有察觉到,炮响的时间,比咱们先前的约定,整整早了一刻钟么?”
对于眼前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同僚,盛庸虽感哭笑不得,但心底里还是充满了敬意,因此劝道:“许是炮手记错了时间,或是何都督担心迟则生变,这才提前了些许,眼下时间紧迫,哪有功夫计较这点细枝末节,铁大人快快随我走吧。”
铁铉仍然摇头道:“事关重大,咱们还是先去问问何都督吧。”
盛庸拗他不过,只好苦笑道:“也罢,如果他还未曾离开的话。”
于是两人便快步来到了何福的住所,只见其果然未曾出城,而是在门外焦急地踱着步子,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消息。
铁铉上前问道:“何都督,炮响为何提前了,可是您下达的命令?”
何福忙道:“我并未下达此令,不过我已着人去寻炮手,看看是不是他记错了时辰。”
听闻此言,铁铉身子顿时一晃,盛庸想要伸手相扶,不想却被其轻轻推开。
盛庸也不以为忤,问道:“铁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铁铉点了点头,脸色苍白的说道:“我等与燕逆交战久矣,今日之事,很有可能是敌人有意为之。”
盛庸惊问道:“铁大人的意思是,方才的三声炮响,乃是燕军所放?那岂不是要出大事了!”
已然会意的何福,赶忙下令道:“来人,速速传我军令,命全军停止撤离,并且立即关闭城门!”
可还没等亲兵答应,从山东来的将领马溥,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嘶声叫道:“出大事了,燕军攻进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变色,盛庸急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马溥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痛心疾首的说道:“我等遵照何都督的军令,听到三声炮响就匆忙出城,谁知城门甫一打开,外边的燕军骑兵,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弟兄们只想着轻装简行的撤退,根本就没有任何作战的准备,很快就被击溃,燕军的先锋部队,已然进城了!”
何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怎……怎会如此,我生怕走漏消息,早就命人严查细作,绝不会被敌方打探到啊!”
铁铉皱眉道:“定是张升,此人素来料敌机先,算无遗策,只怕咱们这次的计划,又被他事先猜到了。”环目四顾后,又沉声道:“宿州怕是守不住了,还请诸位将军整顿兵马,咱们即刻从北门突围,或许还有逃往灵璧的一线生机。”
盛庸与何福闻言,竟不约而同的问道:“为何要走北门,那里可是燕军大营之所在?”
铁铉道:“燕军的主力部队,此时必定在西门处进攻,而为了防止咱们突围,敌人想必在东门和南门也都设了重兵,而他们多半想不到,我等竟敢在其大营所在的方位突围。”
盛庸恍然道:“铁大人高明,你这招灯下黑,和我在芒砀山突围时的想法,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稍一考虑,何福也道:“不错,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于是南军的几位大佬,便匆忙整军,随即带着残部从北门出了宿州,城外果然没有多少燕军,众人得以从容脱困,一路朝着灵璧狂奔。
路途之中,南军虽然被敌人追上来的骑兵,截杀了部分士卒,但超过半数的人马,还是得以生还,随着长官来到了灵璧城下。
何福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都怪在下思虑不周,想了个以炮响为信号的糟糕计策,以至被敌军钻了空子,此番若非铁大人临危不乱,制定出了绝妙的撤军路线,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将士。”
铁铉道:“都督言重了,在下也只是吃一堑长一智而已。”
说话间,南军身后,又响起了若隐若现的马蹄声,盛庸忙道:“敌军又追上来了,咱们还是速速入城吧。”
灵璧城头的守将,望见何福等人的旗帜,慌忙拱手行礼,朗声道:“末将韩贵,见过几位大人,诸位请稍候,我这便下去迎接!”
说罢,韩贵就向城下跑去,过不多时,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吊桥被放下,城门也随之打开。
不等韩贵上前相迎,何福便道:“免了,后面有追兵,待我等入城后,立即收起吊桥!”
韩贵忙道:“是,末将遵命!”
待得行在最后的南军,尽数进入灵璧,张升果然带着一队骑兵追了过来,只不过吊桥已经被收起,城门也再次紧闭。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直到张升率领燕军,大喇喇地进入了射程,韩贵也没有下令放箭,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忠勇伯请放心,里面的人,谁也别想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