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皱眉道:“说的也是,那本王先派人去淮安,试探一下梅殷的态度,他若是识相,我军也可少走许多冤枉路。”接着便问道:“诸位将军,谁人愿意走这一遭?”
谁知刚刚归顺的盛庸和韩贵,居然异口同声地说道:“臣愿往!”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梅殷可是朝中有名的愚忠之人,两位将军就不怕有危险吗?”
韩贵抢着说道:“臣先前只是个不足一提的千户,如今承蒙王爷提携,在军中做了指挥使,自当舍命相报!”
盛庸则道:“尽管王爷不计前嫌,然而臣毕竟曾与燕军为敌,现下未立尺寸之功,又被您委以重任,实在是惶恐之至,因此还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朱棣哈哈大笑,说道:“甚好!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相信饱读诗书的梅殷,不会不讲道义,二位将军就共同前往吧!”
张升本要相劝,旁边的营阳侯杨璟,却轻轻碰了碰衣角,并且微微摇了摇头。
因此张升便没有再开口,随即却猛然想起:如今灵璧之战已然结束,而本应在这场战役中殒命的老杨璟,也由于自己的穿越,得以存活了下来,于是便不自禁的望向了杨洪,对好友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杨洪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对其回以一笑。
昂首挺胸立于战船之上的梅殷,朗声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看到只有少部分士卒听懂,余人则是一脸茫然之色,梅殷便改口道:“朝廷虽打了几场败仗,但却仍然占据着绝大多数城池。相信我等南方的好儿郎,定然可以将朱棣带来的那些北方蛮子,统统赶回他们的老巢去!”
听了这番通俗易懂,并且振奋人心的口号,下面的将士们顿时轰然叫好,纷纷喊道:“活捉逆贼朱棣,赶走北方蛮子!”
在这样声势惊人,气冲牛斗的呼喊声中,盛庸和韩贵被带入了水军大营。
见了此等声势,韩贵顿感心下惴惴,只感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可抬眼望去,却看到盛庸不但依旧气定神闲,而且还面露微笑,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来:难怪人家能接连击败燕军,被朝廷封为历城侯,单只这份胆量与气度,就绝非自己这样的寻常将领所能比拟。
待两人被带到近前,梅殷手一摆,全军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盛庸拱手道:“见过梅驸马。”
韩贵也赶忙跟着行了礼。
梅殷淡淡道:“听闻尔等已然背叛朝廷,归附了燕逆,又如何还有胆子来我军中?”
当此情形,韩贵哪里还敢胡乱答话,只得垂下了头,将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同伴身上。
谁知盛庸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驸马误会了,在下只是用了权宜之计,对燕逆诈降而已。”
梅殷打量了对方片刻,方才问道:“有何凭证?”
伸手朝韩贵一指,盛庸说道:“燕逆忌惮淮安水师,这才命在下和这个叛贼,前来游说驸马,想要向你借道去往扬州府。而只要驸马不肯依从,不擅长水战的燕军,就不敢取道淮安,只能绕一大段远路去扬州府,朝廷便能得到喘息之机,向那里调兵遣将。”
言及此处,盛庸拱手道:“在下愿留在这里为质,若有半句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梅殷却不置可否,而是随手抽出身旁将领的佩刀,抛了过去,待得对方接住后,说道:“杀了韩贵,我便信你。”
看到盛庸提刀向自己走来,韩贵不由大惊,颤声道:“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
盛庸冷笑道:“你勾结叛逆,让朝廷大军在灵璧折损殆尽,居然还有脸自称来使?”说完也不等其答话,便将刀高高举起,朝着韩贵的脑袋猛劈了下去。
不料,吓得瘫软在地的韩贵并没有血溅当场,而是在“当啷”一声过后,被手持长剑的梅殷所救下。
盛庸不解道:“驸马,您这是作甚?”
梅殷道:“我姑且信你。不过此人暂且杀不得,留着他还有用处。”
“启禀王爷,在得知灵璧之战的结果后,朝廷已向扬州府增派了五万精兵,并且派了监察御史王彬前去驻守。”新任夜不收统帅张武,在帅帐中躬身禀道。
朱棣不由一怔,问道:“莫非朝廷已无人可用了,我那皇侄为何派了一个御史前去守城?”
张升道:“王爷有所不知,臣在京师之时,就已听闻过王彬的名头,此人虽是二甲进士,但自幼就喜读兵书,精研兵法,算是个难得一见的儒将。”
朱棣哂笑道:“什么儒将,依我之见,多半又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李景隆罢了。懿文太子有句话说的很对,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臣,文弱的皇帝,选出的守城将领居然也如此文弱,又焉能不亡?”
这时,丘福疾步走了进来,拱手道:“王爷,韩将军回来了。”
朱棣皱眉道:“怎么只有他一人,难道盛庸出了事?”
丘福面色尴尬地说道:“这个……还是请韩将军,对王爷诉说吧。”
于是韩贵就走了进来……其实如果丘福没有提前言明其身份,帐中众人,恐怕没有谁能认出他来:因为进来的这个人,既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怖。
就连朱棣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韩贵?你这是怎么了?”
韩贵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道:“到了洪泽湖大营后,历城侯……不,盛庸那厮非但没有进行劝说,反而告诉梅殷,他是在诈降,劝其莫要借道给王爷,并且要一刀杀了臣,不想却被梅殷拦下,因为他想让我回来给您带话。”
朱棣沉着脸问道:“带什么话?”
韩贵道:“梅殷说,他之所以割去臣的鼻子耳朵,是因为我勾结叛逆,不配为人,而留下这张嘴,则是为了回来对王爷申明君臣大义,纲常伦理……”
未等其说完,朱棣便厉声喝道:“够了,住口!”
韩贵慌忙跪地道:“臣有罪!”
朱棣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好生休养吧。”待其谢恩告退后,便恨恨道:“天杀的梅殷,安敢如此凌辱本王的使者,日后本王,定要将他这个水军大帅,活活淹死在水里不可!”
张升心中一沉,暗道:难怪历史上,曾经统领水军数年的梅殷,居然会莫名其妙的落水溺毙,原来果然是出自朱棣的手笔。
正思量间,朱棣已然说道:“众将听令,尔等立即回去整军,半个时辰后,随本王绕道前往扬州府。”
出了大帐后,杨璟正要去集结兵马,便听闻身后有人喊道:“老侯爷请留步。”回首看时却是张升,遂笑着问道:“不知忠勇伯找老夫,所谓何事啊?”
张升笑道:“可否请老侯爷借一步说话。”
于是二人便到了无人处,张升开门见山的问道:“当日晚辈,本打算要劝王爷,不可轻易放走盛庸,可老侯爷为何拉住了我?”
杨璟道:“因为早在听闻盛庸率众投降时,燕王便已对他心生怀疑,甚至还曾与老夫议论过此事。”
张升不解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左右看了看,杨璟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夫认识燕王的时间,要远长于忠勇伯,咱们的这位王爷,说好听点是恩怨分明,说难听些便是睚眦必报。数次被盛庸所击败,燕王又如何能不记恨在心,因此虽怀疑他是诈降,但无凭无据,王爷为了收拢人心,自然便不好再做什么。”
张升恍然道:“所以才会给他一个逃脱的机会,这样等到再将盛庸抓获时,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其处死!”
杨璟颔首道:“不错,岂止是盛庸,阵前羞辱过徐王妃的耿炳文,屡屡让燕王受挫的平安,险些害王爷丧命的铁铉,这些昔日劲敌,最后谁也别想有生路。”
听了这番话,张升顿感心中一寒,拱手道:“多谢老侯爷当日拦阻,要是不慎破坏了王爷的复仇之计,晚辈只怕也会被记恨上。”
杨璟笑道:“客气的话便不用说了,忠勇伯乃是洪儿的生死之交,平日里又对其多有照拂,老夫自然将你视作子侄一般。”
多日之后,当燕军千辛万苦的绕过淮安,开始攻打扬州城后,守将王彬,这位被朱棣戏谑为文弱儒将的监察御史,却给善战的燕王,好好上了一堂军事课:在固若金汤的扬州城上,王彬不仅勇气可嘉,不惧箭矢,而且无论是指挥守城,还是给各处分配兵力,都堪称完美无瑕。
接连攻打了许久,燕军却连扬州城上的城墙,都没有机会摸到,因此在灵璧之战,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又开始低落起来。
中军大帐内,朱棣甚是懊恼的问道:“我等自靖难以来,不知攻克了多少坚城壁垒,击败了多少善战名将,今日如何却在扬州城下,被王彬这个腐儒给困住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