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站在桂花树的另一侧，看着两只手之间那一指宽的月光，又侧过头看了看林当归。他正仰头看着月亮，下颌的线条被月色描得分明。她转回目光继续看月亮，但身侧的手悄悄从口袋拿了出来，放在外套侧缝处，离林当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隔着一小段空气。秋夜的凉意在两人之间流动，但谁都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天晚上值班的人吃到了沈茯苓做的冰皮月饼，急诊室的护士拿到的时候惊讶地说"沈姐做的？这么好看"，住院部的小医生咬了一口之后来药房窗口感谢苏叶转交，苏叶笑着摆手说"茯苓姐的手艺，我代收夸奖"。月饼在几层楼之间被传递着，裂了口的那几只反而最受欢迎，因为"有手作的感觉"。
林当归和沈茯苓回到合租屋时已经快十点了，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沈茯苓换了拖鞋之后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轮圆月。林当归从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走到她旁边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热水温暖了被秋夜凉风吹凉的指尖。窗台上那棵荔枝树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她已经长得比窗台护栏还高了，主干粗了一圈，顶端的几片新叶正朝月光的方向微微偏斜着。
"林当归，你说这棵荔枝树能活到结果子吗？"
她端着杯子没有回头。
"能。只要你记得浇水，每年换一次盆，冬天搬进室内。"
"那要好多年。"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多年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林当归也站在窗前，跟她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并排立着。他想了想才开口："我答应过你明年还去看白果林，后年中秋如果我还值班，我就在食堂帮你占那把椅子。"
沈茯苓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眸子里的光映得清清亮亮的。
"那说好了。"她转回去继续看月亮，"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不给你浇荔枝树了。"
沈茯苓很开心，因为林当归不会敷衍了事，他会把你所说的话做成实际、以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让人不由地感到心安。
林当归站在她旁边也笑了。窗外的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混着月色和凉夜特有的那种清冽，把整个夜晚浸得温柔而绵长。
那晚沈茯苓睡觉之前又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荔枝树。月光照在它最高的一片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帧被定格的细密画。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尖微凉，叶子也是凉的，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它还会继续向上长。就像这座小城里的日子一样，日复一日地向前流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深扎着根，等你回头的某一天，忽然发现它已经高过了窗台。
她收回手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客厅里只留下月光和那棵正在秋天夜里悄悄生长的荔枝树，和窗台上林当归不知什么时候放过去的一小碟洗好的葡萄，紫黑色的果粒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
九月末连着下了几天薄雨，空气里潮湿的凉意一层层渗透进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朗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雨停的间隙里偶有鸦鹊落在枝头抖落翅尖的水珠，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茯苓最近迷上了泡茶，李素心那包薄荷茶喝完后又托人寄了两罐新茶来，一罐桂花乌龙，一罐陈皮老白茶。她每天傍晚回来都要坐在茶几前摆弄那只小陶壶，先温杯，再洗茶，然后慢慢注水，看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林当归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全神贯注泡茶的侧影，水汽从壶嘴升起来，模糊了她垂下的睫毛和专注的嘴角。
"你最近怎么迷上泡茶了？"
他合上书。
"秋天干燥，得润着。"她把第一泡倒掉，重新注水，"再说李老师寄了这么好的茶来，不认真泡对不起她。"
"那桂花乌龙这泡给我尝尝。"
沈茯苓把斟好的茶盏推过去。他接起来先嗅了嗅，桂花的香气混着乌龙茶底的清润从杯口漫上来，入口甘醇，尾韵带着一丝蜂蜜似的甜。他喝完把茶盏放回去，点了点头："泡得好。"
沈茯苓嘴角翘了一下，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小口啜着。窗外的雨又细密起来，落在老槐树剩下的叶子上面，沙沙的声响柔和而绵长。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喝茶，茶几上陶壶冒着白汽，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各自安静着。那种安静不像空白，像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托盘上，各自装着各自的内容，但彼此的温度隔着杯壁也能感受到。人生无非如此，烹茶、听雨、休憩，好不乐哉！
重阳节在雨停之后来了。县城的重阳习俗是登高、赏菊、吃重阳糕。仁心医院旁边那条老街上摆了好几个菊花摊，金黄雪白紫红的盆栽摆了一路，空气里弥漫着菊花清苦中带甜的气息。苏叶中午溜去买了三盆，一盆金黄的放药房窗口，一盆雪白的抱去了秦远志办公室窗台，剩下一盆紫红的搬到了食堂那张固定桌子上。周三七午休时看见紫红菊花，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苏叶你怎么知道我昨天说喜欢紫的？"
苏叶低头扒饭："谁管你喜欢什么颜色，紫的只剩这一盆了。"
周三七不说话了，但整顿饭他都坐在那盆紫菊旁边，连夹菜都小心翼翼不碰着花瓣。苏叶余光看着，嘴角那抹弧度在碗沿后面藏得严严实实。
重阳当天下午，院办组织了一次小型敬老活动，邀请县里几位退休老医务工作者来医院参观座谈。名单里有陈远志，还有两位从县医院退休的老医生。任青黛主持座谈的时候，林当归被点名讲了十分钟中医科的情况。他站在小会议室前面，一抬头看见陈远志坐在第一排对他笑着点头，忽然觉得这件事自己做得很顺。
座谈会结束后陈远志留下来多聊了会儿。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包重阳糕，用油纸裹着，还微微温着。"镇上做的，给你带一块。"他把油纸包放在林当归桌上，"这周末有空吗？镇上安排了一次秋季义诊，想请你来坐半天。"
"有空，我带七七一起。"
陈远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暖的纹路："行。那周医生也来。对了，上次那个白果林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大家都说明年秋天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