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半天。
路开始变窄,从碎石路变成沙土路,从沙土路变成两道车辙压出来的浅沟。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灰白色的地面和零星几棵被风吹歪的草。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短得几乎踩不着。
卡特收起了那副随意的样子。他骑在骡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找什么。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杰西注意到他的安静。“怎么了?”
“这条路以前有人走,”卡特说,“现在走的人少了。”
他指了指前面路面上的一道车辙印。印子不深,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新印子不多。周围的地面上没有马蹄印,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像是这条路被人忘了。
又走了一程,卡特在骡背上直起腰来。“前面有东西。”
杰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拐了个弯,弯道尽头的地面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趴着不动。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侧躺在路边,面朝下,一只手搭在路沿上,手指张开着,指甲缝里塞满了干土。
杰西快步走过去,在离那人两步远的地方蹲下。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外套,肩头的位置磨得发白,背上沾着大片干涸的泥渍。他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划伤。胸口还在起伏,很浅,但还活着。
杰西伸手摸了一下那人的额头,烫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卡特。卡特骑着骡子停在路中间,没下来,正低着头看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发烧。”杰西说。
卡特看了几秒,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荒野。“别管他。”
杰西的手从那人额头上拿开。他看着卡特,卡特也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穿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
“他身上没有行李,没有马,没有水壶。”卡特说,“你猜他是怎么到这里的?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人扔在这的。这地方抢劫的东西,抢完了把人往路边一丢,让他自生自灭。你管一个,后面还有十个。”
杰西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手还搭在路沿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做梦。
“他还没死。”
“他离死也不远了。”卡特说,“你把水给他,他喝了也未必能撑到下一个镇子。你把马给他,他骑不动——发烧的人连鞍都上不去。你说你怎么管?”
杰西没答。他把水壶从腰上解下来,拧开盖子,把壶嘴凑到那人嘴边。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闻到了水的气息,张开了一条缝。杰西慢慢倒了一点进去,不多,刚好润湿他的舌面。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然后他的嘴唇又张开了一些,杰西又倒了一点。
卡特从骡背上下来了。他牵着骡子走到路边,把缰绳拴在一块露头的石头上。动作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拴好了,他走过来站在杰西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你打算怎么把他弄走?”
杰西把水壶盖上,挂回腰上。“前面多远有镇子?”
“走路半天。”
“他走不了半天。”
“我知道。”卡特蹲下来,伸手掀了一下那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瞳孔散了,对光没反应。“他这状态,你背他也走不了那么远。背着走,太阳晒着,走到一半人就没了。”
杰西站起来。他看了卡特一眼,又看了那匹灰骡子。
卡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你打我的骡子主意?”
“他骑不了马。骡子稳。”
“格蕾丝不是马。它驮我没问题,再驮一个发烧的,走得动也走不快。”卡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铁了心要管?”
“嗯。”
卡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大半天终于吐出来了。他走回骡子旁边,把缰绳解下来,拍了拍骡子的脖子。“格蕾丝,今天你得多干一份活了。”
他转身走到那人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那人浑身软得像一袋沙子,卡特托着他胳膊把他架起来,往骡子旁边拖。那人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浅痕。卡特把他扶到骡子侧面,用力往上托。杰西从另一边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那人架上了骡背。那人趴在骡背上,脸朝下,手臂耷拉在骡子身体两侧,像一件晾着的外套。格蕾丝侧了一下头,耳朵往后贴了贴,喷了个响鼻,但没动。
卡特把骡子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拉了拉,确认那人不会滑下来。然后他回头看着杰西。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笑没了,换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死心眼。”
杰西看着他。“你见过我爹?”
“我跟你说了,我给过他一皮囊水。”卡特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你跟他一样的地方是——那种事你明明可以不管,但你管了。管了还不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像是理所当然的。”
他牵起骡子,开始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慢,骡子驮着两个人,步子也慢。杰西跟在他旁边走。
走了一段,卡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在这条路上混了十年,见过的事情多了。有些人你救了,他回头会记得你。有些人你救了,他转头就把你卖了。你分不清。所以我不救了。”
杰西没答。
卡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改的,对吧。”
杰西看着前面的路。骡子的步子很稳,驮着那个人也没有晃。那人的呼吸声从骡背上传来,粗粗的,浅的,但还在。
“不改。”杰西说。
卡特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过了一小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笑给自己听的。
“操。”
然后他没再说别的。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骡子背上的那个人趴着不动,像一条装满沙子的口袋。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三个影子拉在一起,在地上拖成一道长长的、连在一起的暗色。
格蕾丝脖子上的铜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