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乙七区核对账目,只是这本账簿最表层的用处。既然已经掀开了这一页,只清点账面数字,实在太过浪费。”
嬴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刃刮擦粗砺石面,一字一句钻进烛龙与玄牝子紧绷的思绪里。
“账簿是鱼饵,但一枚饵,未必只能钓一种猎物。”
他抬起左手,掌心玄鉴祖玉的裂痕间,新生的金色纹路依旧连着那道蔓延远方的意念丝线。伴随着巡天守卫的神念不断远去,两者之间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共振律动。
“它们被乙七区的假账目引走,全速奔赴父王万古布下的舞台。可它们追踪涟漪依靠的全域感知网络,会不会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反而放松了对涟漪本体的戒备?”
烛龙老祖竖瞳猛地一缩:“陛下是打算……”
“被动等着猎物离开,是弱者的侥幸。”嬴政打断对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幽暗虚空,“我要借着这条注意力缝隙,完成一次真正致命的窃取。”
他抬手指向玄牝子罗盘上一处异常凝滞的坐标,那里的涟漪推进缓慢,漩涡一般粘稠滞涩。
“这里涟漪最难渗透,要么是元初之光的秩序壁垒太厚,要么是留存着一道万古旧伤,正在本能排斥人道涟漪。乙七区是明面上的假账本,这片藏在涟漪死角里的旧伤,说不定才是真正藏着秘密的底牌。我必须亲自过去一探。”
玄牝子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起:“陛下,此举太过凶险!巡天守卫虽被调离,但全域监察网络并未关闭,涟漪轨迹就是最显眼的路标。您主动靠近死角,等同于在猎犬眼皮底下掏挖狼穴。”
“那就再给猎犬一份更诱人、更紧迫的饵料,让它们根本无暇回头。”嬴政目光落回玄鉴祖玉,“去往乙七区的不能只有静态的虚假信号,必须要有活物的气息,要有挣扎逃窜的痕迹。”
烛龙老祖巨大的龙首缓缓抬起,古老记忆在龙瞳深处翻涌。
“地脉洄旋带……”低沉的龙吟带着跨越时空的厚重,“上古确实存在这种地带,龙气与空间褶皱交织,时空流速扭曲,极易留存过往岁月的光影残痕。若说哪里能藏着万古未消的旧伤,此地嫌疑最大。”
玄牝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在罗盘上飞速勾画,清光勾勒出密密麻麻交错的规则线条。
“依靠涟漪波动频率、被壁垒折射的参数,再用乙七区的虚假信号反向推演……”他额头渗出汗珠,语速飞快,“模型虽然粗略,却能看出端倪。两处区域之间藏着一道隐晦的规则回响廊道,应当是帝辛先王布局时无意间留下的回音壁。既可以强化乙七区假信号的可信度,也成了一条几乎不会被监察系统留意的隐秘暗线。”
三人几句交锋,一套完整计划已然成型。
“时间不多。”
嬴政不再迟疑,深深吸气,周遭稀薄的虚空规则气流都被这一吸搅动。
玄鉴祖玉再度亮起,这一次他没有抽取自身神魂记忆,而是硬生生从裂痕纹路里剥离出一小股被元初秩序反复淬炼过的力量。
这一缕力量冰冷纯粹,刻满规整隔绝的秩序标签。
紧接着,他眉心微光一闪,分离出一缕凝练至极的人皇生机,裹着不屈抗争、人道演化的意志。
两种本就相悖、甚至互相排斥的力量,被祖玉裂痕里的金色纹路强行揉合、压缩。
“呃……”
嬴政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发白,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强行糅合秩序与人道演化之力,无异于冰火相拥,对神魂的负荷极为恐怖。
但他成功了。
一枚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斑在掌心缓缓成型,不停扭曲震颤,仿佛拥有微弱的自主意识。气息混杂着秩序的冰冷规整,又带着人道火种独有的活跃感,甚至刻意透出一丝仓皇奔逃的慌乱。
“走。”
嬴政手腕一抖,光斑脱手飞出,没有直奔乙七区,反倒一头扎进那条连接金色锚点的涟漪意念丝线之中。
嗡——
整条暗金色涟漪骤然一振。
朝着乙七区延伸的波纹变得无比鲜活,波动幅度暴涨,那枚双色光斑在波纹缝隙里飞速穿梭、若隐若现,活脱脱一枚察觉到被追杀、慌不择路逃窜的人道火种残片。
伪装天衣无缝。
有人道演化的独特波动,又有试图用秩序之力掩盖行踪、反倒露出破绽的笨拙痕迹,轨迹完全符合猎物受惊奔逃的特征。
远方正在奔赴废墟的巡天守卫神念微微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强的清除杀意。
它们死死锁定这枚“逃窜火种”,不顾一切加速冲向乙七区,再也没有多余算力分神扫视涟漪周边的死角。
玄牝子看着罗盘上彻底偏向乙七区疯狂震颤的指针,声音里带着紧绷后的狂喜:“成了!它们的核心算力已经被假火种彻底锁死!”
“现在,轮到我们行动。”
嬴政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
他彻底切断对意念丝线的主动操控,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被动感应,用来监控虚假光斑的动向。
祖玉光芒尽数收敛,金色纹路黯淡蛰伏,所有外露气息全部压入最深的隐匿状态。
他周身的存在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一点点融进周遭死寂的规则底色里。
“烛龙。”
“老臣在。”
烛龙巨大龙躯微微伏低,鳞片缝隙间漫出一层无声无息的暗影。
这不是攻防护罩,是抹除存在感的秘术,扭曲光线、吞噬波动,将三尺之内所有空间痕迹尽数遮蔽。
嬴政的身影在暗影包裹下渐渐模糊、透明,如同缓缓融化在虚空之中。
玄牝子立刻熄灭罗盘所有灵光,收敛一身气息,缩入暗影边缘一同隐匿。
“出发。”
嬴政的声音飘渺遥远,几乎听不真切。
下一瞬,三道被暗影彻底包裹的存在原地消失,没有掀起半点空间涟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们如同三滴水融入地下暗河,沿着涟漪最凝滞的死角边缘,借着规则回响廊道的掩护悄然潜行。
没有破空的速度,没有任何光芒显露,只用极致的隐匿,和流逝的时间疯狂赛跑。
四周一片绝对寂静,烛龙的暗影隔绝了一切规则流动的声响。
视野里看不到寻常光影,只有规则扭曲折射出来的虚空底色。
神魂触感能隐约捕捉到巡天守卫神念扫过虚空时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余波,同时前方凝滞节点传来的悸动越来越清晰,混杂着壁垒排斥,还有一缕微弱又执拗的呼唤。
不知道潜行了多久,一瞬或是万古。
烛龙老祖的意念轻轻传入两人识海,微弱得像一缕微风:
“前方规则粘稠度已经抵达峰值,地脉洄旋的特征完全对上。只是……”
古老巨龙的意念里浮出一丝惊愕与困惑:
“那里有光。既不是元初秩序之光,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法则。这光太古老了,古老到像是……被整个规则世界错位遗弃的灯塔。”
话音落下。
包裹三人的暗影终于刺破最后一层粘稠坚韧的规则隔膜。
视线破开死寂壁垒。
眼前没有预想里嶙峋荒芜的虚空废墟,没有晶化死寂的断壁残垣。
一片超乎常理、无边无际的陌生天空,铺展在他们的感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