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派使者来的那天，边关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营帐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把整片营地镀上一层灰白色的冷光。使者站在赵清和的主营帐外等了一会儿，怀里抱着一封用皮绳捆好的国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赵清和掀帘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回到帐内，对苏小满说了一句：“他派人来了。约明天上午在互市点旧址见面。”
苏小满正在给婉宁喂粥，闻言没有抬头：“他说了是来谈还是来传话？”赵清和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只带了国书，说新王要亲自来。”苏小满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放下碗：“那他来的正好。省得我再等一轮信使。”她站起来把婉宁交给赵清和抱着，“明天你带孩子，我去见。”
赵清和接过婉宁时动作熟稔，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她把孩子拢进臂弯里，低头看了一眼婉宁正在缓慢睁开又合拢的眼睛：“你一个人去？他带了兵来怎么办？”苏小满正在系外袍的带子，日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指上：“他带兵来，那就是来打仗的。他带国书来，那就是来谈的。”她系好带子转过身来，“明天你带孩子离远一些，不用跟太近。”
第二天上午，雪已经停了。互市点旧址的空地上积雪初融，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地面那层薄雪照得微微发亮。苏小满到的时候新王已经在了。他骑在一匹深色马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皮袍，看起来比自己预想的年轻许多，大概还不到二十五岁，下颌线条绷得紧，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姿态。他下马的动作利落，但落地时靴跟在冻硬的土面上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还没完全适应这片土地冬天的硬度。苏小满站在空地另一端没有走近，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看到他的脸在日光下比在马上时清晰了一些——眉眼确实年轻，带着一种还没被磨过的锐度，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方时没有留下任何旧痕，像一页还没来得及被翻开太多次的信纸，边角还很硬，折痕也浅。
他在距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头的皮袍边缘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你就是那个用粮食换停战的女人？”苏小满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两人之间的积雪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延展的暖色边界：“我就是那个用粮食换停战的人。”她用了“人”而不是“女人”，像在确认这道边界的两端由同一套规则丈量。
新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旧王签的协议，我不会认。互市点要重新谈，或者关掉。”苏小满没有急着接话，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积雪地面上：“你知道你父王为什么同意贸易吗？”新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说完再决定怎么接话。苏小满说：“因为他知道战争换不来粮食。”新王的面色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变了一瞬，幅度不大，日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时那道轻微的收紧被照得很清楚，像一道正在被压平的折痕试图在自己完全定型之前缩回原来的位置。
苏小满没有停下：“他签互市协议的时候，边关的粮仓已经空了。他的士兵在入冬之前已经断过一次粮。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才签的协议。”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道正在缓慢延展的暖色边界照得比刚才更宽了一些。新王的面色正在从那道短暂的收紧中恢复过来，但他的下颌线比刚才更硬了一些，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落在他握缰绳的手指上：“那是他。我不是他。”
苏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要用什么来换粮食？”新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片正在变亮的积雪空地上，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落在他肩头，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用刀剑。”苏小满站在空地另一端，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道正在变短的影子收进她靴跟与地面相接的位置：“那你的士兵呢？他们用刀剑能换来过冬的粮草吗？”新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日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他眉骨上方那道还没被磨过的锐度照得清晰了一些。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系统在苏小满说完那句话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语气清晰，像是已经确认过这句话不会干扰现场节奏：“宿主气势拉满。”苏小满没有回它，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落在她搁在身侧的手指上。新王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那道日光里重新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站位与她的站位之间的精确距离：“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继续开互市。我要是不开呢？”苏小满站在空地另一端，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袖口边缘的布料染成一道暖色：“那你可以先来看看大周的粮食储备，再决定要不要谈。”新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估算她那句话的重量与他后续行动的衔接点之间是否还有未被探明的间隙：“……看储备？”
“边关的粮仓就在三里外，离互市点不远。你亲眼看到大周有多少存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谈。”新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片积雪正在变薄的空地上，日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她转身先走，步子不急不慢，把那道正在延展的暖色边界留在了她身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马鞍边缘，像一道正在被收拢的光线正在等他决定是否要沿着它的方向继续往前。
系统在她走回营地之后才重新开口：“宿主，你刚才说让他来看粮仓——如果他真的来了，看了之后还是不接受呢？”苏小满走回营帐门口，停下脚步低头拍掉靴面上沾的雪屑：“那就到时候再说。”她掀帘走进去，日光从她身后收拢，营帐内的光比外面暗一些，婉宁正在赵清和怀里睡着，赵清和抬头看了她一眼：“谈得怎么样？”苏小满把外袍脱下来挂在帐边的木架上：“他不同意开互市。但他同意先来看看粮仓再决定。”日光正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说话时微微晃动，像一个正在被仔细放平的标记，等收件人验证完签名后，才会沿着同一条折痕被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