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南门外停下来的那一刻，日光正好。苏小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洞两侧站着不少人，有穿布衣的百姓，也有几个穿官服的身影，排得不算整齐，但显然不是路过顺便停下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苏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赵清和——她已经先一步在城门口勒住了马，披风随着她下马的动作拢成一道深色的弧线：“互市点重新开的军报比你先到。朝廷发了个通传，说互市恢复了，边关稳了。京城的百姓大概是听说了你带着孩子去边关的事，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苏小满抱着婉宁从车上下来时，那些人的目光确实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城门内侧那道熟悉的轮廓上。裴砚之站在城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旧袍，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照得清晰了一些。她在马车边站定，抱着婉宁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人群里的声音正在变低，像一道正在被压平的折痕沿着她走过的路径从城门洞向外侧延展。她走到裴砚之面前停下来，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在他和她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暖光。
“你回来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已经被他放在心里重复过很多次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口吻来放平它。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向下移到她怀里的襁褓上，日光正从城门方向铺过来，他低头看着婉宁在襁褓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苏小满站在他面前没有移开目光：“想我了吗？”裴砚之的目光从襁褓上移回来，落在她脸上。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天天想。”苏小满没有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襁褓边缘，把婉宁蜷在襁褓边缘的手指照成一道极细的暖线。她侧过身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城门两侧的人群，转回头来看向裴砚之：“这些人还要看多久？”裴砚之没有回答，但他在她侧过身的那一瞬间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抱着婉宁的手臂，像在确认那道衣料下的轮廓确实能被他感知到。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像是被那道光线的弯折正好映到了，那笑声不大，但顺着城门洞的走向传到了他们站定的位置，在石壁间轻巧地碰了一下才消散。
系统在人群里那声笑传过来之后开了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宿主，你们别在大庭广众下撒狗粮啊。”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先别出声。”她把婉宁往上拢了拢，偏过头看向裴砚之：“先回去吧。我饿了。”裴砚之没有问她“饿多久了”。他侧身让开，走在她旁边，日光从他们身后收拢，把城门洞那一段人群的喧声收进一道正在合拢的暖光里，像是正在替她把那句“天天想”重新沿着原路折好，放进刚抵达的信封里，等收件人过完一整段长路后再重新拆开。
回裴府的路上行人渐少。苏小满抱着婉宁走在他旁边，日光从他们肩头滑落到青石板路上：“婉宁在边关长了半斤。赵清和说她比她带的兵还结实。”裴砚之没有接话，但他的步子比出门时放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段延长出来的空隙重新熟悉她走路的节奏。苏小满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隔了几步又开口：“薄荷叶带回来了。赵清和说浇几天水就能重新扎根。”裴砚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盆薄荷我养着。”
回到裴府之后苏小满把婉宁放进摇篮里，洗了手，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块桂花糕。她放下筷子时日光已经升高了，裴砚之把桌上的空碗收走，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宫里有消息。皇帝说等你回来了，哪天方便进宫一趟。”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说了有什么事吗？”
裴砚之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握着托盘的手指照成一道清晰的轮廓：“通传里没有写具体内容。只说‘自在居士回京后择日觐见’。”苏小满坐在椅子上，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你帮我递个话，就说后天上午。”裴砚之没有多问，端着托盘去了厨房。
苏小满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被换了新土，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枚正在微微发暖的玉镯上。日光正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玉镯表面，把她指腹和玉镯之间的那道细窄缝隙照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皇帝召见她大概会问到互市点的恢复情况，或是开春后边境重划的计划。她还没有想好完整的回答，但她已经知道那几条路的具体走向，也清楚每一条路末端会通向哪个方向。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那盆薄荷最顶端的一片新叶。她想着后天进宫的时候，皇帝如果问她互市点的情况，她可以告诉他互市点已经重新开了，新王签了协议，边境的事等开春再谈。如果她问的时候日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面前，她应该能回答完这些问题。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收进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苏小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内，把窗台上薄荷旁边的帘子拉开半寸，让月光能沿着叶片的边缘铺开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枚玉镯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升温，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加热的印章，正在等待下一道日光从窗沿上方移过来，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把剩余的部分一笔一画地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