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笔黄金拨到书院的第三天，扩建就动工了。
苏小满站在书院的院子里，日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面前那幅刚铺开的图纸上。图纸是她自己画的，铅笔线条不算工整，但每道线都标得清楚——院墙往外扩三步，廊下加一排矮窗，窗台加宽一拃，能多放一排陶盆。裴砚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旧绳，日光落在他握着绳子的手指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道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边界线重新固定一次，沿着图纸上被标出来的方向，把后续的位置预留好：“院墙外扩三步，会不会挤到巷子？”苏小满没有抬头：“不会。巷子宽，院墙往外扩三步，还剩两步给行人过。”
她说完之后放下笔，把图纸卷好递给旁边候着的工匠，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图纸边缘，把纸面边缘那道墨痕照得清晰了一些。工匠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拿着图纸转身招呼人手开始搬砖。裴砚之把旧绳收起来，日光落在他收绳的手指上：“那窗台加宽了，你打算放什么？”苏小满站在图纸原先铺开的位置上，日光正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像一封正在被翻开的信：“放薄荷、放墨碟，还可以放几盆花。林婉儿说她会带几株兰草来。”裴砚之没有追问林婉儿什么时候回来，他把绳子收好挂回廊柱上，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廊柱边缘，像是正在替她把那道还没被写进日程的日期预留出来。
扩建的动静比苏小满预想的安静。工匠们干活时话不多，锤子声和砖块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出去也不大。院子里的槐树没有被砍掉，只修了几根碍事的横枝。苏小满每天下午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带着婉宁，有时带着那盆薄荷。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些已经确认过的事逐项归档，等收件人把最后一道签名填完后，再沿着同一条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
林婉儿是第四天到的。她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日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背着的布包边缘染成一道暖色。苏小满正蹲在廊下调整新窗台的高度，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回来了？”林婉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廊柱边缘，她走到苏小满面前停住：“想你了。”她的语气不算重，像在说一件她知道对方会接住的事，尾音也没有刻意加重，只是顺着那道日光自然落了下来。苏小满放下手里的工具，日光从她指尖滑落，落在她掌心里那道刚沾上的灰痕上：“那正好。窗台加宽了，你可以带兰草来放在上面。”林婉儿没有回答“好”或“带了”。她看着那排正在施工的矮窗，然后把布包放在廊下的木板上，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几株用湿布包着根部的兰草：“带了。”
苏小满站在新加宽的窗台边沿，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兰草的手指上。林婉儿已经蹲下去开始松土了，窗外有一片正在变薄的云层正在移过那棵老槐树的枝梢。她把兰草放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书法课什么时候开始？我提前备课。”苏小满站在窗台边看着那几株正在被安放到新土里的兰草：“等院墙修好，窗台铺完，就开课。”
扩建工程在入冬前收尾了。院墙比原来宽了三步，廊下的矮窗也加了一排，日光从新窗格里漏进来，在屋内桌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苏小满坐在窗台上把最后一盆薄荷放好，日光正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叶片边缘，把新叶的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
赵清和是在院墙砌好的第二天傍晚到的。她从边关来的那阵风还没歇透，披风带起一抹干冽的尘土味，在院门处弯腰拍了几下肩头才跨过门槛，日光正从她背后收拢，她跨进门槛时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互市点那边已经稳了。我回来休半个月假，顺便看看书院扩建得怎么样了。”苏小满站在新砌的院墙边沿，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墙根处新铺的砖面上：“已经砌好了。窗台也加了宽，林婉儿带了几株兰草来，正在窗台上晾着。”赵清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新窗台，然后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新铺的砖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墙边缘那道刚刚干透的灰缝上：“那我这半个月能住在书院里吗？”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正在延展的暖色，“反正也没别的地方要去。”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那道距离的远近与书院新窗台的尺寸是否匹配，才把它放到了桌面上。
苏小满站在新砌的院墙边沿：“廊下那间空房还没收拾，你自己铺床。”赵清和提着包袱穿过院子时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把她肩头的披风边缘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色。苏小满站在窗台边沿，把那盆兰草往内侧挪了一下，让日光能更均匀地落在它的叶面上。
那天傍晚阳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苏小满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还没翻完的话本。赵清和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她旁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你让林婉儿回来当书法老师，那你教什么？”苏小满翻了一页话本：“教写字和画画之外的东西。自在课。”赵清和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杯沿：“自在课教什么？”苏小满把话本合上，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封面上：“教他们怎么待着。”
赵清和坐在矮凳上，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条被重新打磨过的廊柱表面。她端着那杯还没喝的茶没有追问“待着”是什么意思。天光正在变暗，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暮色把新砌的院墙和廊柱的轮廓收进同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线里，像一封正在被折好放回信封的信，正在等收件人把最后一道边角压实，再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把它放进它该在的信箱里。
苏小满伸手碰了一下身旁那排窗台上林婉儿放下的兰草叶片，指尖触到叶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意。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新砌的院墙边缘那道还没被夜风完全吹干的灰缝，像一封已经被折好但还没有放进抽屉的信，正在等天亮之后被重新取出来，沿着前一天留在纸面上的墨迹继续往下写。日光正在从树梢间收拢，把新砌的院墙和廊下新铺的砖面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暖的光线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那盆薄荷和那几株兰草正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像是正在替她把那些还没到开课季的空白页提前翻到合适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