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的婚礼结束之后，书院的日子重新回归了平稳的节奏。每天早上苏小满会把婉宁交给裴砚之带去衙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被他抱着穿过长街，有时候在街口还会遇到同僚打招呼，裴砚之会停下来回礼，怀里的孩子偶尔会伸手去够他腰间垂下来的系带，日光从街边的屋顶上铺下来，把他抱孩子的侧影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苏小满有时候会站在书院的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等人影转过街角了，才转身回到院子里，把窗台上那排新换过水的花枝重新调整一下角度，再坐下来铺开那本空白的册子。
她开始写回忆录已经有几天了，写得不算快，有时候一天只能写半页，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心里重新走一遍才能落笔。系统在第三天的午后在她停笔的时候开了口：“宿主，你写的这些——是真实经历吗？”苏小满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刚写完的字：“当然。但改了人名和背景。”
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它刚才看到的那段文字是否符合它储存的数据记录：“那你改了多少？”苏小满把笔搁下，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人名改了，背景换了朝代，地名也改了。但事情的顺序和结果没动。”系统又沉默了一下：“那你不怕有人看出来？”苏小满靠在椅背上：“写的人已经改过背景和人物关系了，读的人看到的是另外一套名字和朝代，除非有人同时知道两边的细节，否则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不会被轻易识别出来。”她伸手拿起那片干透的薄荷叶看了一眼，“而且我就算把那些事原样写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是真的。”
那天傍晚裴砚之从衙门回来时，苏小满正坐在窗台前把新写好的几页纸晾干。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内容：“你写的是什么？”苏小满没有抬头：“回忆录。把我以前的事写成话本。”裴砚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抬头，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写完了，我先看。”
苏小满把晾好的纸页收拢整齐，放在桌面上：“你看了不许笑话我。”裴砚之伸手拿起最上面那页纸扫了一眼：“不会。”他看完第一页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又看了第二页的开头，然后放回原处：“你写的是你刚到边关那段。”苏小满正在整理纸页的手没有停：“嗯。”
裴砚之站在那里，日光已经从她肩头移到了他握着纸页的手指上：“那你打算写多久？”苏小满把晾好的纸页理齐放回桌面上：“还没想好。写到哪算哪。”
那本册子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渐渐变厚。苏小满写得不太规律，有时连续几天每天写两页，有时隔三四天才动笔。她写的内容从边关的互市点旧址到书院窗台上的那排薄荷，从那些她认识的人、停留过的地方到自己曾想过却未说出口的话。她在纸页之间夹了几片干透的薄荷叶和一枝从林婉儿带来的兰草上剪下的细茎，像是正在用不同的东西替她把那段路标记在纸页之间。
某天晚上裴砚之把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日光已经收了，烛火在案上燃着。他看完其中某页之后没有放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烛火的光落在纸面上：“你写的话本肯定比我的畅销。”苏小满正在给婉宁缝一件小衣裳，闻言没有抬头：“为什么？”裴砚之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因为你写的是真的。”
系统在裴砚之走出房间之后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它自己也没完全调整好的平稳：“宿主，他刚才说你写的是真的——他已经知道你在写什么了。”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放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针脚走向，然后继续缝了下去。
话本的抄本在入冬前交给了城东那家书铺。掌柜翻了几页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要印多少本”，苏小满想了想说先印一百本，卖完再加。结果一百本上架不到五天就卖完了。书铺的掌柜让人来传话，说城西和城南的几家铺子也在问能不能进一批，问作者是不是要考虑加印。苏小满坐在书院的窗台前听完传话，没有立刻回答。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就再加印两百本。”
话本卖得比她预想的好。苏小满没有去书铺门口看过，但林婉儿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那本册子在城东的茶摊上被人当话题聊了好几轮了，有人说故事里那个改嫁的继室写得真够本，也有人猜那个会跳奇怪舞蹈的姑娘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人，猜着猜着就绕回了京城的方向。苏小满正在给窗台上那盆薄荷换水，闻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他们会猜到是我吗？”林婉儿靠在窗台边沿，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猜到了也不会说。说了就不好玩了。”
那天傍晚苏小满坐在院子里，那本已经加印过的话本样书还摊开在石桌上，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段关于边关旧事的描述——她改了地名和人名，但风沙和夜色的顺序没有动过。她伸手把那页纸压平，折好，放回书架上那排已经写满的册子旁边，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等待收件人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重新合拢，等下一批日光从窗沿上方移过来时，再替她把下一段还没有落笔的内容留出刚好够用的间距。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时经过窗台，那排被新土填过的窗台边缘正被暮色镀成一道正在收拢的暖色。那本已经被翻了多遍的话本样书被日光晒了一整个下午，纸面已经变暖了，像一封正在等待投递的信正在被人沿着反复确认过的折痕重新压紧。她站了一会儿，暮色在她身后合拢，把窗台上那排花枝和那本已经写过多次的册子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