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加印之后,苏小满没有再关注它的销量。她每天早上到书院时,会顺手把窗台上那排新换过水的花枝重新调整一遍,用干布把窗台边缘残留的水渍擦干净,再把那本已经写了多页的册子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她坐下来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笔尖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她以为这本书会慢慢地卖,像她之前写过的那些信一样,需要几天才能到达下一个驿站。但她低估了京城的传播速度。
第一批加印在第六天也卖完了。书铺的掌柜自己来了一趟书院,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框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把账单和一张新的订单放在门边的矮桌上:“那本书还有没有新印的打算?城南的几家铺子也在问了。”他顿了顿,“太后宫里也托人来问过,说想看看那本书。”苏小满正蹲在窗台前给新移的兰草调整位置,听到“太后”两个字时动作没有停,手里的泥块被捏成松散的细末,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张订单看了一眼:“那就再加印一批。这次印三百本吧。”
她回答的时候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订单边缘,把纸面上那道墨痕照得清晰了一些。掌柜得了准信便转身走了,日光从他背后收拢,把他离开的背影收进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线里。系统在掌柜走远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它已经压了一段时间的兴奋:“宿主,你火了。”苏小满走回窗台前继续整理那排兰草:“低调低调。”系统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低调’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的时候差不多。”苏小满把手里的泥土拍干净:“因为本来就是同一回事。”
当天傍晚裴砚之从衙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新印的话本,封面上印着书铺的记号,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封面上:“今天城东书铺门口有人排队,排了半条街。我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问‘那本写自在居士的是不是又加印了’。”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闻言没有停手:“那你买了吗?”裴砚之把手里那本话本放在石桌上:“买了。”他顿了顿,“我的话本销量已经被你这本超过了。”
苏小满把晾好的衣裳叠好放在臂弯里:“那你加油写。”裴砚之没有接话,日光从他身后收拢,把他放话本的手势映成一道正在变暗的轮廓。系统在他转身走进书房之后再次开口:“宿主,你刚才说‘那你加油写’的时候,语气跟说你平时点评学生作业差不多。”苏小满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屋里,日光正从她背后收拢:“因为本来就是同一回事。”
话本在京城的热度没有随着加印的完成而消退。苏小满没有刻意去打听它到底卖到了哪些角落。但有些消息会自己顺着窗台缝渗进来,挡也挡不住。先是书铺掌柜又来了一趟,这次是骑着骡子来的,日光正从城墙上照下来落在他的账本边沿:“还要不要加印?”苏小满正蹲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花浇水,闻言没有抬头,日光从她背后收拢落在那只正在渗水的壶嘴上:“这次印多少?”她问。掌柜把账本翻到她能看到的那一页:“上次说三百本已经卖完了大半,北边的书铺也来调货了。”
苏小满放下水壶站起来:“那就再印四百本。如果卖完了就不加了。”她回到窗台前,把新换过水的薄荷放回原位,日光沿着叶片边缘滑过,在叶尖处凝成一道极细的光点。系统在她重新坐下来提笔的时候开口:“宿主,太后宫里也托人来问过,说明这个话本的读者面比你预想的更广。”苏小满低头写字:“那就让她看。反正是改了名字的。”
又过了两天,宫里来了传话的太监。比太后上次派人来取书时正式一些,日光正从门框外照进来,他站在廊下宣了太后口谕:“太后看完那本话本,觉得写得不错,想问问苏姑娘还有没有续作。”苏小满站在院子中央听完传话,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回太后,还在写。写完了会送进宫里。”太监没有多留,行了礼便走了,日光从他身后收拢,把他离开的影子收进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线里。
裴砚之在太监走远之后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站定:“太后问续作,你打算怎么写?”苏小满站在窗台前,把林婉儿送来的兰草换了个方向,日光从新角度铺开,沿着叶片的纹路缓缓爬向叶尖:“顺着上一本的结尾继续写。”她转过身来,“太后喜欢看,皇帝可能也会想看。”
裴砚之站在院子里没有接话。日光正从他背后收拢,把石桌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样书封面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当天傍晚,宫里又传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口谕,是更正式一点的传话——皇帝问,自在居士写的那本话本,可否也送一本到御书房。苏小满听完传话,正准备给婉宁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角掖好:“那就送一本进去。”日光已经从窗外收尽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把她掖被角的动作照成一道正在变暖的侧影。她把被子整理好,转身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正在夜风中晃动的枝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正在微微升温的玉镯——它没有震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在那道温度上,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等待收件人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重新合拢,等下一批日光从窗沿上方移过来时,再沿着那道已经铺好的折痕被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等待下一次拆封的时机。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盆薄荷换了一个方向,让明早的日光照到它还没有被晒过的那一侧,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那道正在升温的暖意沿着玉镯的内侧缓缓延展,像一封已经确认过地址的信正在等待落款处被盖上最后一枚印章,再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被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