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玉第二天也来了。
她来的时辰比苏小满预想的更早，日光还没完全铺满院墙，她就背着那只旧布袋站在了院门外，布袋口系得比昨天更紧，像是怕里面的纸页被晨风吹乱了。苏小满正在廊下给那排兰草换水，听见院门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门槛边沿。陈小玉站在门口没有迈进来，像是在等一个确认。苏小满放下手里的铜壶：“进来吧。桌案还是昨天那张。”
陈小玉走进来，在昨天那张桌案前坐下来。她从布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叠裁好的纸，纸边切得不算齐整，但每一张的尺寸都差不多；一支笔，笔杆比书院备用的略细一些，像是用旧笔杆重新削过的。她放好之后铺开一张纸，伸手去拿砚台。苏小满正在窗台前把兰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陈小玉握着笔杆的手上。陈小玉开始写了。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先想好了才落下去。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把她正在落笔的那个字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
苏小满站在窗台前看了片刻。日光沿着她肩头滑落到陈小玉正在收笔的手指上，她的笔画不熟练，但每一笔都按着正确的顺序。她在这个年纪，能按正确的顺序写完一整行，已经比大部分刚入学的孩子多了一段距离。
“你以前学过？”苏小满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陈小玉没有抬头：“我娘教过我几个字，不多。”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说她会的已经教完了，剩下的要我到这里来学。”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那道旧笔杆的握痕比新笔更深一些，像是已经被同一个人握了很长时间。苏小满没有追问她娘还教过她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她写的字，然后转身走回窗台前，把水壶放回原处：“那你想学多少都可以。”
那天之后，陈小玉每天都会来。她总是第一个到，坐在廊下那张桌案前，把纸铺好，把笔蘸好墨，等书院的晨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再开始落笔。她学得比苏小满预想的快，像一棵被埋在贫瘠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遇到合适的日光后沿着它自己的节奏向上伸展。她会把写过字的纸叠好带回去，第二天再带新的来，像是要从那些逐渐变厚的纸页里确认自己确实在往前走。
系统在第四天傍晚开口了：“宿主，她今天写的那页字，比昨天多写了一行。她比你预期的时间早了大约三天进入流畅书写阶段。”苏小满正在给婉宁换衣裳，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指尖：“那她明天还会来吗？”系统回答：“根据现有行为模式判断——会。”
第七天，陈小玉来的时候没有带布袋。她走到廊下那张桌案前，把外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写了一会儿，放笔，抬起手，日光落在她掌心里那枚已经扁平的泥球上——是婉宁前几天捏的那排泥球中的一个，边缘已经被风吹干了，但她把它收在袖口里带了过来。苏小满站在窗台前给兰草换水，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陈小玉摊开的掌心上：“你留着它做什么？”陈小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干透的泥球：“想画它。”苏小满看了一眼那枚泥球的表面：“那你画吧。”
陈小玉把泥球放在桌角，铺开一张新纸，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没有急着落笔，先看了它一段时间，像是在记住它的形状。等她开始画的时候笔尖走得比平时慢，但她画出来的轮廓和那枚干透的泥球确实对得上。
那天傍晚散学之后陈小玉没有急着走。她把那页画着泥球的纸收进新布袋里，又把桌案上的墨迹擦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苏小满面前：“先生，我以后可以帮书院扫地吗？”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站在窗台前，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把她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指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苏小满收好晾干的兰草，没有抬头：“你为什么要扫地？”陈小玉说：“你免了我的束脩，还让林先生多教我画画。”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地面，“我娘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苏小满没有推辞：“那廊下的落叶归你扫。不用天天扫，三天扫一次就行。”
第八天陈小玉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扫帚——比书院备用的那把略短一些，像是按她的身高重新削过的。她进来之后先扫了廊下的落叶，把落叶堆在墙根底下，然后才去桌案前坐下铺纸。系统在她放好扫帚之后开口：“宿主，她带了自己的扫帚来。她家里应该不宽裕，但她在用她能找到的工具来完成她答应的事。”
苏小满正在窗台前整理那排兰草，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扫帚柄上新削的痕迹上：“那她画的那枚泥球，你觉得像吗？”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调取它存过的那张画的扫描记录：“轮廓对得上。她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
傍晚散学时陈小玉照旧把桌案收拾干净，拿起那把新扫帚靠墙放好，走过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朝苏小满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离开的背影收进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线里。苏小满站在窗台前看着她走出院门，那枚干透的泥球被放回了桌角，没有被她带走。她像是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不需要再留着实物来确认了。
婉宁在廊下的毡垫上睡着了，手边还散着几块被她捏过又放下的泥球。苏小满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日光从她背后收拢，她走回屋里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那道正在被她抱起的重量，正在沿着廊柱的轮廓缓缓合拢。她想着陈小玉刚来书院的时候还不会画圆，现在她已经能对着实物画出它的轮廓了。那她之后还会画什么，她没有提前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