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玉画了大概一周的泥球。每天一张，有时日光好的时候她能画完两张。她把画好的纸叠好，放在桌角，没有带走，像是已经不需要用实物来确认自己是否还在那个形状上停留。
苏小满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的绘画天赋，是在第七天。那天林婉儿来上画画课，照例在廊下铺开几张纸，让孩子们自己选窗台上的东西来画。有人选了薄荷，有人选了窗框，有人画了院子里的槐树。陈小玉坐在窗台最靠里的位置，日光从她肩头斜照进来，落在那张铺平的纸面上。她没有选薄荷，没有选槐树，也没有选窗台上的兰草。她选的是窗台边缘那道被日光晒旧了的漆面——那道光从窗台边沿斜斜地滑落，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细线，她把那道线的移动方式记在了纸面上，不是画了一条固定的线，而是沿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线的边缘，把它的形状留在纸面上。
林婉儿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点评，回来之后在苏小满旁边坐了下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廊柱边缘：“她画的是光的边缘。”苏小满正在给兰草换水，没有偏头：“她选了最难画的东西来画。”林婉儿靠在廊柱上：“那你要不要单独教她？”苏小满放下水壶，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窗台边沿：“等她问我的时候再说。”
陈小玉没有主动来问。她每天还是按时到，按时铺纸，按时收笔。她画的东西越来越杂，有时是一道窗影，有时是墙角那丛野草被风吹偏的朝向。有一天她画了一朵花，不是窗台上那排花枝中的任何一朵——花瓣的形状和窗台上那些不一样，颜色也不完全贴合，像是她自己画出来的一样。苏小满那天坐在桌案边看着她画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朵花上：“你画的这朵花，是你自己想的吗？”陈小玉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娘以前绣在帕子上的。”
苏小满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那朵花的轮廓，第二天她从窗台边沿的花枝中挑了一朵与那朵花颜色相近的，放在陈小玉的桌角，没有说“你照着这个画”。她放的时候日光正落在花瓣边缘，她想着那朵花和她娘绣在帕子上的那一朵之间的相似程度，确认它们确实沿着同一条脉络延伸。陈小玉看到那朵花之后没有抬头看她，但那一天她画了那朵花，画得比前几天更慢，像在重新确认那道颜色与绣线之间的对应关系是否依然成立。
系统在当天傍晚开口了：“宿主，陈小玉今天画的那朵花，比她之前画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更接近实物。”苏小满正在收晾干的衣裳：“因为她看过那朵花在绣线里的样子。”系统沉默了一下：“那她以后应该会成为画师。而且她用的是你放在她桌角的那朵花作为参照，不是窗台上随意摆放的花枝。”苏小满叠好一件晾干的衣裳放在臂弯里：“那她以后想画什么都可以。”
又过了几天，陈小玉画了一幅更完整的画。画的是窗台——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兰草、日光落在花盆边沿的走向。画的笔法比之前更稳，像是已经开始把学过的东西收进自己已有的方法里。苏小满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你知道怎么画日光落在物体边缘的走向了。”陈小玉没有抬头：“因为你在窗台上放的那盆薄荷，它的影子每天会移动。我看了几天，就记住它的移动方式了。”苏小满没有接话。她站在桌案旁边，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幅正在缓慢干透的画面上。她没有夸她“画得好”，只是把她画上的那道光影重新看了一遍：“那你明天可以试着画院子里那棵槐树。不同时辰的影子不一样，你可以选一个时辰来画。”
系统在那天傍晚收尽日光之前重新开口：“宿主，你这个学生将来一定会成才的。”苏小满站在窗台前把兰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叶片边缘：“希望如此。”她没有说“她一定能做到”或“我会帮她”。她只是把那盆兰草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用那道正在收拢的日光替她把那句话的重量重新称了一遍，确定它不会偏斜，才将它压平到书页之间。
到了第十天，苏小满在午后把书院几个孩子叫到一起。日光正盛，她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稿子，也没有让任何孩子放下笔，像是一封已经写好、正在等待邮差确认收件地址的信：“书院想办一个画展。不是给大人看的，是给你们自己看的。每个人挑一幅自己画得最好的，挂在廊下，让来的人看。所有在册的学生都可以参加，不分来了多久。画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自己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们交换了目光，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桌上还没干透的画纸，有人捏着笔杆的力道悄悄收紧了一下。苏小满站了一会儿，没有等他们回应：“不是比赛。只是把你们画过的摆出来，让来看的人自己决定喜欢哪幅。”她说完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日光从她身后合拢，像一封信正在被折好放回信封，等待收件人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拆开。
当天傍晚陈小玉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把自己的画纸收好放进布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先生，画展的时候，我能把我娘也带来吗？”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指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苏小满正在廊下收兰草，没有回头：“能。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多备一把椅子。”陈小玉没有说“谢谢”，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她身后收拢，她离开的背影在门框处被那道正在变暗的光线收拢成一道正在变窄的轮廓。苏小满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轮廓消失的方向，窗台上的兰草叶片正在暮色中缓慢合拢，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折痕轻轻放回信封里。
那道门在陈小玉身后合拢，日光沿着门框边缘收尽。苏小满站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婉宁在毡垫上翻身的动静，夜色正在从窗台上那排花枝的阴影中蔓延开来，但她还没有把画展的日期定下来。她想着等陈小玉把她的画带来之后再看，那些挂在廊下的纸页会替她标出下一步的具体位置，再从画展的日期开始继续往后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