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画了几天弧线之后，开始对“字”有了兴趣。她坐在廊下的毡垫上，把那截旧笔杆握在手里，在纸上画了几道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形状。苏小满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你想写什么？”婉宁没有回答，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一个她刚才画过两次的方向又画了一道。那道线比之前直了一些，像是她正在用它来标记某个特定的音节。苏小满看了一会儿那道线的走向：“那是‘一’。”她伸手指了一下那道线的起点，“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一道横线。”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道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沿着同样的方向又画了一道，比刚才略长一些，像在用同一道横线的长度来确认那道音节在纸面上的位置。
苏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桌角抽了一张新纸铺平：“那现在写‘二’。”她在纸上写了一道横线，又在下方隔了一段距离写了一道更短的横线。“两道横线，一长一短。”婉宁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写的那个字，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没有立刻落笔，像是正在把那个字的轮廓放在自己心里先过一遍，确认过间距之后，才慢慢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第二道线比第一道短。间距不算均匀，但两道线的位置确实是一上一下。苏小满没有纠正她第二道线应该再短一些：“就是这个。第二道线再短一些，会更像。”
系统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开过口，声音带着一种它特意压低过的平稳，像是正在调整判断路径：“宿主，你女儿写得挺——”它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措辞，“挺有风格的。”苏小满正在给婉宁换新纸：“你刚才想说的是‘丑’对吧？”系统沉默了一下：“我没有用那个字。”苏小满把新纸铺好：“你不用说那个字我也知道你想说。”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婉宁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正在那张新纸上沿着第一道线的位置重新落笔，第二道线比刚才短了一些。
系统在婉宁写完第二道线之后重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它已经重新整理过判断路径的平稳：“好吧，她写得确实有点歪。她的横线没有完全平行，间距也不太均匀。她现在年龄还小，握笔时手部肌肉尚未发育完全，控笔能力有限——这些在现阶段的书写中属于正常范围。从纵向对比来看，比上个月的弧线更接近横线了，这已经是可识别的进步。”苏小满正在给婉宁换纸：“你刚才那一段，比直接说‘丑’长多了。”系统没有回答。
婉宁低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把它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画完的那道音节确实落在纸面上，和她心里存放的位置相差不远。她把它放下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纸面边缘，隔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了苏小满一眼：“写。”苏小满重新铺好一张纸：“那你自己写，不用我教你。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她握着笔杆沿着纸面的边缘画了一道线，又补了一道。那两道线之间的距离比上一次均匀了一些。
傍晚裴砚之从书房出来，看到婉宁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他没有评价，只是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那本书页上。“你想学哪个字？”婉宁抬起头，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他摊开的那本书页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在纸面上的端正笔画，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在纸上画的那几道歪斜的横线，像是在那道距离和那道笔画之间做对比。然后她伸出那截笔杆，在裴砚之的书页边缘画了一道弧线——不是横线，像一条还没学会把两端封上的路。
裴砚之没有阻止她，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她正在收笔的动作上：“这是‘十’。”他在她画的那道弧线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穿过她画的那道横线，两道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学会站稳的十字路口。“一横一竖。你把那道弧线收短一些，就能变成‘十’。”婉宁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刚刚被画出来的竖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沿着裴砚之画的那道竖线的方向，在自己那页纸上画了一道短竖线，穿过她之前画的那道横线。那道竖线没有完全穿过横线的中间，位置偏了一些，但两道线确实交叠了。裴砚之没有纠正那道竖线的位置：“那就是‘十’。横线收短一些，再写一竖穿过它的中部。”
婉宁又写了一个“十”——比刚才那个更接近交叠的位置。裴砚之坐在她旁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她写完之后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十”，把它们放在一起比了比间距：“这个字，是‘十’。”
苏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婉宁正握着笔重新描那个“十”的竖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想着婉宁已经学会了写两道横线，也学会了把竖线穿过横线的中间。她还没有学会的字还有很多，但她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逐个确认，那道横线与竖线的交叉点应该落在哪里。她把那道距离在自己的纸面上重新描了一遍，等它干透之后，再沿着相同的方向重新落笔。
夜幕降临时，裴砚之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婉宁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截旧笔杆，指尖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正把日间学到的笔画带入梦里再描一次。苏小满走过去把笔杆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在院墙上方铺开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已经被磨得短了一截的笔杆，把那道“十”字的墨痕留在了纸面上，没有擦掉，像是正在用那道刚被确认过的交叉点替自己标记下一个音节的位置。她把那截笔杆放在婉宁枕头边，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像是正在用那道刚被压平的折痕替她确认下一段路确实已经开始了。那截笔杆被放在枕头边沿，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明天醒来后，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取出它里面尚未被读完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