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苏小满的袖口里搁了一整夜。她没有在晚饭桌上拆开,也没有在睡前点灯看,只是把它放在枕边,像一个还没有被确认收件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天亮之后,等日光重新铺满窗台,再决定是否沿着那道还未被掀开的折痕将它展开。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坐在窗台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沿着封口那道被压平的痕迹撕开了。信纸只有薄薄一页,折了三折,字迹端正,墨色均匀,纸面没有受潮的痕迹——像是被妥善保存了很久,才在最近被取出来寄出的。信的开头没有寒暄,也没有确认收信人的身份是否准确,直接切入正题:
“苏姑娘台鉴:惊闻令堂当年有一笔嫁妆之外的遗产,系其母家生前托付,未曾写入嫁妆册子。本族亲眷多年来一直代为保管,今岁重新清点旧档,方知此笔遗产当由令堂后人继承。若苏姑娘有意查证,可择日来城南柳巷旧宅一叙。携带信物即可。”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极小的梅花印——轮廓浅淡,像是旧印经年使用后边角已经磨蚀,只剩下几瓣隐约的轮廓。苏小满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遗产。我母亲的母家。”
系统在她放好信封之后才开口:“宿主,你不怕这是一个陷阱吗?”苏小满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往内侧挪了半寸:“怕。但有裴砚之在,我不怕。”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评估刚才那句回答的分量,然后才开口:“你刚才说‘有裴砚之在’的时候,语速没变慢,也没有停顿。像是那句话你已经放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了。”苏小满没有接话。
当天上午,苏小满去了裴砚之的书房,把信放在他桌上:“我母亲娘家来的信。说有一笔遗产,一直没有入册,让我去城南柳巷旧宅当面确认。”裴砚之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他没有说“会不会是假的”或“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那走吧。”
苏小满看着他已经系好的腰带:“你早就准备好了?”裴砚之正在把信封放进自己袖口里:“信是你昨晚收到的。如果你决定去查,应该会在今天早上拆开。我今早出门前把能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马车往城南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柳巷尽头一处旧宅门口停下来。院门半掩着,门槛内侧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它。苏小满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日光从她背后涌进去,把门内积尘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正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一件半旧青衫,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到苏小满进门时没有起身,日光从半开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你是苏夫人的女儿?”
苏小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是。”老者从桌案上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匣面那层旧漆的纹理上:“这是你母亲母家托付的旧物。当年她出嫁时没有带走,说先寄放几年。后来她走得太突然,这事就耽搁了。”他把木匣往前推了一下,日光沿着匣面那层旧漆的纹理铺开,“你母亲走之前,最后一次回母家时,把这匣子交回了我父亲手上,说等她女儿长大成婚了再给。”苏小满伸手接过木匣,没有当场打开:“那您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
老者沉默了一下:“你母亲走得太突然。我父亲原本准备等你到了年纪再送过去,但他也没等到那时候。这匣子后来搁在我们家旧柜子里,搁了几年才被翻出来。”他抬起头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已经成婚了,住在裴府。”苏小满的目光在木匣的漆面边缘停了一下:“那您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老者摇了摇头:“我父亲没说。”
苏小满没有当场拆开木匣。她把匣子放在膝上,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匣面那层旧漆的纹理上:“那这匣子,我收下了。”老者没有多留她,日光正从窗口收拢,她站起来走出正厅时,裴砚之正站在院门口等她。他看到那匣子在她手里:“看完了?”
“看完了。”苏小满上了马车,把木匣放在膝上,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匣面上。她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打开它,像是正在用那道尚未被掀开的折痕替自己确认,等回到裴府再打开看里面是什么。裴砚之坐在她对面,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没有追问匣子里的东西,也没有替她推测打开后可能看到的内容,只是坐在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线里,像是在替她把这段刚收进手里的距离先稳住,让它不会在半路上被车辙的颠簸震散。
回到裴府之后苏小满在院子里坐下来,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日光正好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匣面那道旧漆的纹理上。她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叠叠好的旧信和几张泛黄的地契,纸张边角已经干透,像被稳妥地叠放了许多年,等它们的主人准备好之后再被重新摊开。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口处的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出那几个字——“吾女小满亲启”。
系统在她停住的那一瞬间开口:“宿主,这封信的笔迹年代和字体风格,应该不是最近才写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看?”苏小满把信放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等我准备好了再看。”她站起来把木匣收进屋里,日光从她背后收拢,像一封正在被放进抽屉的信,正在等收件人准备好之后,沿着那道已经压平的折痕,把剩余的部分一笔一画地续完。
那天傍晚裴砚之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姜茶放在石桌上:“信看完了吗?”苏小满坐在石桌边沿,日光已经收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还没有。”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他没有追问她什么时候会看,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等你看完了,给我也看看。”
那封信还放在匣子里的最上层,没有被翻开过。苏小满看了一会儿那道被日光照亮的匣面纹理,然后把它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那封信的边角——还没被拆开,已经确认了收件人的地址,正在等她准备好之后,沿着那道还没被掀开的折痕,把剩余的部分一笔一画地续完,等她的指腹落在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封口上,再决定从哪个方向将它完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