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在书院待了三天，已经能认出廊柱侧面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漆痕和墙根底下那丛野草被风吹偏的走向了。他每天来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那根短树枝，有时在院子里划几道弧线，有时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碎叶。赵清和没有替他安排位置，也没有替他选定画什么，只是把他带进院子，在廊下铺了一张旧毡垫，然后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
婉宁是第四天早上来的。她手里没有拿笔杆，只拿了一片从窗台上捡的干透的落叶。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叶柄的手指上，她走进院子时偏过头看了何远一眼——他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拨弄一堆刚落下的槐叶，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影镀成一道正在变暖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他拨弄树叶的动作，然后走到廊下的毡垫上坐下来，把那片干透的落叶放在面前，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又看了一眼何远正在拨弄的那堆槐叶，像是在用两道不同的距离替自己确认这几个位置之间的关系。
何远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片形状完整的落叶，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叶脉清晰的表面上。他走到婉宁旁边，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片干透的落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片，然后在旁边的毡垫上蹲下来，把叶片放在她旁边，两片叶子并排放在一起，一片浅黄，一片深褐，形状略有不同，但叶脉的走向相近。婉宁低头看了看两片叶子之间的距离，然后把其中一片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道已经被缩短的间距上。
苏小满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没有走过去替他们调整距离，也没有提醒他们该在哪个位置坐下。她在看婉宁和何远之间那道正在收拢的距离：婉宁低头看着两片叶子之间的间隔，像是在用那道还没完全落定的间距替自己确认这个新来的孩子和那些她已经熟悉的事物之间的关系。
赵清和坐在廊下矮凳上端着茶杯，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杯沿：“咱们的孩子以后也能成好朋友。”苏小满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那当然，这可是世交。”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她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放置到她自己的横线与那道正在延展的间隙之间的日常。
婉宁没有抬头回应她们的对话，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在留意何远放下的那几片叶子是否正好排成她心里预想的弧线。何远没有问她“你在看什么”，他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他又走回墙根底下拨弄那堆落叶了，像是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过那道距离可以容纳几片叶子的厚度。
苏小满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我可能要送婉宁来书院正式上课了。”赵清和端着茶杯没有放下来：“她已经会写‘十’了，还加了一条弯线。可以来上课了。”苏小满看着婉宁正在低头看叶片的背影：“再等几天也行。等她愿意坐得久一些再说。”
那天下午婉宁和何远在廊下的毡垫上坐了很久。他们各自画了一幅画，何远画的是他第一天带来的那片落叶的轮廓，婉宁画的是几道弧线。画完之后何远把自己的画往婉宁那边推了半寸，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幅画上。婉宁低头看了看他的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把自己那幅画也往中间推了半寸，两道画纸的边缘在日光中彼此重叠了一小段。
赵清和坐在廊下看着，没有替他们调整画纸的重叠位置：“何远明年开春要回边关了，不过下次回京还会来。”苏小满坐在她旁边：“那到时候他还能认出那道墙根底下那棵树的树影。”她收回目光，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明天开始，让她上半天课。午前在书院，午后回来。”赵清和没有追问“谁教她”或“她坐得住吗”。
当天傍晚苏小满带着婉宁走回裴府的路上，日光正在收拢。婉宁手里还捏着那片干透的落叶，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叶脉清晰的表面上，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偏过头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还要去。”苏小满正在看路，没有低头，隔了一小段才答了一句：“那就去。明天到了书院，你可以自己挑一张桌案坐下。”
第二天早上，婉宁背着一只新布袋站在院门口。布袋是裴砚之昨晚用旧布改的，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叠纸和那截笔杆。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站在门槛内侧等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那道还没有完全收拢的光线替自己确认背带的位置是否已经调整到合适的长度，然后迈过门槛，沿着长街往书院的方向走去。苏小满跟在她身后，没有替她调整布袋的背带，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婉宁脚前那道正在延展的暖线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个还没有被正式命名的时段的起点，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路径，续上第一笔。
她走进书院时看到何远已经坐在廊下了。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道横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他在等她。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又低头在自己画的那道横线旁边画了一道更短的竖线。婉宁在他旁边的桌案前坐下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她把布袋放在桌角，取出那截笔杆，铺开一张新的纸，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何远纸上那道已经被画出来的横线，像是正在用那道相隔一段距离的线条替自己确认她接下来应该从哪个位置继续落笔。日光正在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那道横线的末端，比她预想的更平稳地落在了纸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