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说完“别哭，我们还有时间”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用手掌轻轻压平了边角。苏小满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行程，只是按着来时的节奏把江南剩下的几座桥走完了。每天清晨她会先看一眼玉镯再出门，确认它还有温度才去敲婉宁的房门。裴砚之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每天早上会多看一会儿手腕上的玉镯再出门，她出门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前走开，只是站在客栈门口等她把门带上，像在等一段他已经确认过长度但还没有正式命名的距离自己走完。他说“那你先看”的时候语气很平，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握着门框的手指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
最后一座桥在镇子西头，比之前看过的几座都小，桥面只够两个人并行。苏小满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日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桥洞边缘，把石缝里长出的青苔照成一层湿润的绿色。她在桥头站了片刻，日光正从桥洞边缘铺过来，那道光线沿着石缝的走向缓慢延伸，在桥面中央形成一道清晰的亮痕。婉宁已经先走过去了，正蹲在桥另一头的石阶上低头看水里游动的鱼影。裴砚之跟在她身后，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她的侧影上，像是正在用那道暖光替她把已经到过的地方一一标记清楚。
系统在她的视野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段画面收进它自己的记录里：“宿主，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苏小满站在桥头没有动：“是啊，因为你和我一起看。”她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到桥洞边缘，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经变冷的光线替她确认那句话的重量确实已经落定了。系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它惯常的尾调：“嘴还挺甜。”苏小满没有接话，日光正从桥洞边缘移过，她向前走了两步，在婉宁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和她一起看水里游动的鱼影。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家沿河的饭馆吃了最后一顿晚饭。日光已经收了，灯笼沿着河岸亮起来，把水面映成一片正在流动的暖色。苏小满点了一壶当地酿的米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日光在杯沿处折成一道弯曲的暖线。系统在她端杯的时候开口：“宿主，你今晚喝的是米酒。江南的米酒跟北方的不同，比北方的甜一些。”苏小满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道正在变淡的余晖上，她握着杯沿的手没有动，杯沿上残留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向杯底滑落，像一封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信，正在等待收件人把最后一枚印章压平：“它确实比北方的好喝——因为它在这里，我们就还能一起看它从暖到凉地滑过杯壁边缘。”
系统没有回答。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像一道快要燃尽的火苗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把自己拨得更亮了一些。她想，它应该也看到了同一道从暖到凉的余晖，和她说的是同一个长度。
第二天清晨，马车动身回京时日光还没完全亮透。婉宁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画册摊开在膝上。苏小满坐在她旁边，车帘掀开一角，看着江南的水面在晨光中慢慢向后滑远，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折痕轻轻合拢，等待收件人确认完地址后，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把它放进它该在的信箱里。她放下车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它的温度还在，但跟几天前相比，像是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往更深处收拢。
系统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正在把剩余的话放在尽可能短的分量里：“宿主，江南这段路，我存了一份记录。如果你回京城之后想再看一遍，可以把它调出来。”苏小满靠着车壁：“那记录你存了多久？”系统停了一下，像在翻一封信的折痕确认它是否已经压平：“从你第一天到镇口看那棵榕树开始存的。那座石拱桥的桥洞弧度和水面倒影的夹角，我都存了。”苏小满没有说“谢谢”。她把玉镯转了一下，让它更贴向自己的腕骨内侧，像在用那道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距离替自己确认下一段路的起点。
马车走了两天半，官道两旁的地形从水田渐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慢慢变回平原。苏小满注意到系统的声音在这段路上出现的频率在变化——第三天早上，它隔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路边的树换了品种”，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音量调到最低档。她没有让它重复，只是说了一句“嗯，换了”。然后车帘在晨风里微微掀起又落下。
那天傍晚她坐在客栈房间里整理婉宁的画册，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温度正在慢慢回落，像是正在沿着那道已经多次确认过的走向，把热量沿着它自己的轨迹收回到纸页的折痕深处。她的手指停在婉宁画的那幅桥的轮廓上——她在画纸边缘那道尚未完全收拢的拱形弧线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这座桥是最后一座。”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的走向，然后把画册合上放回包袱里，像是在用那道已经被确认过位置的折痕替自己确认下一段路确实已经开始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那道被反复折叠的折痕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走向缓慢收拢。苏小满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玉镯握在手心里。她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下落，但她没有松开手。玉镯在她掌心里已经不再升温了，但它还在那里，像一封信正在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等待下一道日光从窗沿上方移过来时，再沿着同一条折痕缓缓展开，替她把剩余的部分一笔一画地续上。
她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像一封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信，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完地址，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将它完全合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手，让玉镯重新落回腕骨内侧的位置。她想着等回到京城之后还有薄荷要换土，那盆薄荷应该还在窗台上等着一道新的光线把它的叶片从旧土的边界领出来。她想着系统应该在最后这段路上把江南的桥存进了记录里，等回到京城之后，她可以慢慢看。她想着等明天天亮之后，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压平的折痕缓缓展开，沿着它自己的轨迹，把剩余的路段一笔一画地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