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间,浙江嘉兴府有一位道员,姓陈,名文昭,是个四品的官。
这官衔要搁在北京城,那真不算什么。天子脚下,皇亲国戚满地走,一品二品的大员多如牛毛,四品官见了人都得低头哈腰绕着走。可要搁在地方上,四品官就不小了。尤其是道员这种职位,掌管一方的民政财政,权力大得很,出门也是前呼后拥的,威风得很。
陈文昭是湖南人,早年考中进士,外放到浙江做官,一步一步熬到了道员的位子。他为官还算清廉,做事也算勤勉,在嘉兴府一带口碑不错。
可人有顺心的事,就有烦心的事。
陈文昭上任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家书。信是他乡下老父亲写来的,大意是说——儿啊,你在嘉兴当了大官,爹想去你那儿住些日子,看看大城市是啥样,也享享清福。
陈文昭看了信,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不想尽孝。他爹陈老汉今年六十多了,娘死得早,是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供他读书,供他考功名,吃了不少苦。如今他做了官,爹想过几天好日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问题是,他爹有个毛病——爱吹牛。
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老汉在乡下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他这毛病,也知道他儿子在城里当官,没人敢惹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听,没人较真。
可到了嘉兴城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嘉兴是大地方,来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万一他爹吹牛吹大发了,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或者闹出什么笑话来,丢的可不止是他陈家的脸,还有他陈文昭的官声。
可不同意爹来吧,又不行。古人讲究孝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今爹要来投奔儿子,儿子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孝。不孝在古代是大罪,轻则丢官,重则丢命,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文昭想来想去,没办法,只好派人回老家,把陈老汉接到了嘉兴。
陈老汉到嘉兴的那天,陈文昭亲自到城门口去迎接。
他本以为爹会带一大堆行李,结果陈老汉就背了一个小包袱,轻装简行。陈文昭心里还挺高兴,觉得爹虽然爱吹牛,但至少不贪心,没把老家的家当全搬来。
可他一开口,陈文昭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儿啊,你这嘉兴城也不咋样嘛,”陈老汉站在城门口,四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比咱老家县城大不了多少。我还以为能有多气派呢。”
陈文昭哭笑不得。嘉兴府是浙江的大城,比他们老家那个小县城大了十倍都不止,他爹居然说“大不了多少”。这牛吹得,连基本的事实都不顾了。
可他也只能陪着笑脸说:“爹说的是,嘉兴确实不算大。您先进城歇歇脚,晚上我给您接风洗尘。”
陈老汉摆了摆手:“接风洗尘不急,你先带我逛逛。我看看你这衙门气不气派。”
陈文昭没办法,只好陪着老爹在城里转了一圈。陈老汉一路上指指点点,不是说这座楼不够高,就是说那条街不够宽,反正没有一样他能看得上眼的。陈文昭心里头那个憋屈啊,可又不敢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文昭每天都要去衙门办公,不能时时刻刻陪着老爹。他就让两个仆人跟着陈老汉,带他在城里四处走走看看。
可没过两天,仆人就回来诉苦了。
“老爷,老太爷他……他实在是太能说了。”一个仆人为难地说,“他走到哪儿就跟人聊到哪儿,聊不了几句就开始吹牛。昨天他在茶馆里跟人说他年轻时一拳打死过一头老虎,今天又在酒楼里说他跟巡抚大人是把兄弟。我们想拦也拦不住,也不敢拦。”
陈文昭听得头都大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下属给他出了个主意。
这个下属姓周,在陈文昭手下做了好几年幕僚,对陈文昭家里的事很了解。他看出陈文昭的心事,就说:“大人,我听说府学里有一位教授,姓沈,叫沈明章。这人特别能说会道,善于圆场。不管是谁说错了话,或者吹牛被人揭穿了,他都能接住话茬,把话圆回来。只要有他在,就没有接不住的话。大人何不把他请来,让他陪着老太爷呢?”
陈文昭一听,半信半疑:“真有这样的人?”
“卑职不敢妄言。”周幕僚说,“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召他来见一见,当面一试便知。”
陈文昭点了点头,让周幕僚去把那位沈教授请来。
沈明章很快就来了。
陈文昭打量了他一番——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相貌平平,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陈文昭请他坐下,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试探他。
“沈教授,我听说你博学多才,善于言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大人请讲。”
“假如有一个人说,他看见一把几十斤重的斧头漂在水面上。这话说出来,别人肯定不信。可如果有人非要这么说,你有什么办法替他圆这个话呢?”
沈明章笑了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有何难?就说那斧头是嵌在一棵倒在水里的树上,树身在水面以下,斧头露在水面以上,看起来就像是斧头漂在水面上一样。这样一来,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陈文昭眼睛一亮,又问:“那假如有人说,他家院子里的一口井,被风刮到了墙外头呢?”
沈明章还是笑:“那就说那墙是篱笆墙,井本来就在篱笆边上。风把篱笆吹到了井的另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井被刮到了墙外头一样。”
陈文昭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沈教授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明章都对答如流,每一个回答都既巧妙又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陈文昭越听越满意,当即拿出五百两银子,聘请沈明章做他父亲的陪侍。
“沈教授,只要我爹在嘉兴一天,你就寸步不离地陪着他。”陈文昭说,“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他说什么话,你都帮他兜着。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
沈明章接过银子,笑眯眯地说:“大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老汉跟沈明章一见面,就对上眼了。
说来也怪,陈老汉这个人吧,脾气有点古怪,一般人他还看不上。可他一见沈明章,就觉得这人特别投缘。两人聊了没几句,就称兄道弟起来,亲热得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似的。
陈老汉当场就对儿子说:“儿啊,这人是你下属吧?这阵子让他跟着我,陪我在嘉兴城里逛逛。你别给他安排别的事儿啊。”
陈文昭心里头乐开了花,连忙答应下来。他叫了两个仆人跟着,又给了陈老汉一大笔银子,让他跟沈明章在城里随便吃随便喝随便玩,想干嘛就干嘛。
从那天起,陈老汉和沈明章就形影不离了。
第一天,两人到河边散步。河边有几棵大柳树,树荫底下聚着几个老头,正在下棋。陈老汉凑过去,三言两语就跟人家混熟了,然后就开始吹牛了。
“你们知道吗?”陈老汉指着河面说,“昨天我在这河边走,看见对岸有人拿个几十斤重的斧子砍树。结果一下子没搂住,那斧子头飞了,正好掉在这河里,就漂在水面上。我还想去捞呢,可惜离得太远,没捞着。”
那几个老头听了,都笑了起来。
“你这老头,可真能瞎说。几十斤重的斧子头,怎么可能在水上漂?”
“就是就是,你怕是看错了吧?是不是小孩玩的玩具斧子啊?”
陈老汉正要辩解,沈明章开口了:“哎,你们别笑。他说的可是真的,我昨天也亲眼看见了。那斧子头是因为嵌到了树里,那棵树倒在了河里,树身在水面以下,斧子头就露在水面以上。所以看起来,就像是斧子头漂在水面上一样。”
几个老头听了,面面相觑。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一个老头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昨天夜里风特别大,我听说城外有好几棵树都被刮倒了。怕不是那棵树被风吹到了河里,顺水漂到城里来了吧?”
陈老汉一听有人捧场,来劲了:“可不是嘛!昨天那风可太大了!我跟你说,不光树被刮倒了,我家花园里有口井,都被那风给刮到墙外头去了!”
几个老头一听,哄堂大笑。
“你这老头,越说越离谱了!井怎么能被风刮到墙外头去?”
“就是就是,你这也太能胡说了!”
陈老汉正要急,沈明章又开口了:“哎,别吵别吵,这事是真的。他那花园的墙是篱笆墙,那口井就在篱笆墙里边边上。昨天风那么大,把篱笆墙吹到了井的那一边。他早上起来一看,还以为井被刮到墙外头去了呢。我特意过去看了,就是这么回事。”
几个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这么说也有道理,可又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陈老汉一看,嗬,这沈明章连这话都能圆上,那他还怕什么?他彻底膨胀了。
“这还不算什么呢!”陈老汉又说,“今天上午,我跟沈老弟在小花园里闲坐。忽然墙外飞进来一只肥鸭子,正好落在我眼前。那鸭子烤得金黄金黄的,别提多香了!我跟沈老弟一人一只鸭腿,吃得满嘴流油!”
几个老头又笑了:“你这老头,做梦呢吧?天上掉馅饼的听说过,天上掉烤鸭子的可没听说过。那鸭子熟了还能自己飞啊?”
沈明章又出场了:“这确有其事。我们隔壁邻居是一对夫妻,男的做生意的,说过两天要请客,特意买了只鸭子回来,让女的在家养着。那女的特别馋,趁男的不在家,把鸭子煮熟了自己吃。结果还没开始吃呢,男的就回来了。那女的怕被发现,就把鸭子扔到墙这边来了。”
几个老头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一个老头叹了口气,站起来说:“算了算了,你们这俩人,一个能吹,一个能圆,我们说不过你们。走了走了,回家吃饭去了。”
其他几个老头也纷纷站起来,收拾棋盘棋子,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