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陈老汉闲着没事,出去遛狗。
他养了一条大黄狗,长得膘肥体壮的,皮毛油光水滑,看着就招人喜欢。陈老汉牵着狗在街上走,有人认出了他,过来搭话。
“老爷子,你这狗长得可真壮实啊!”
陈老汉得意地拍了拍狗头:“那可不!这狗前两天刚闯了个祸,偷吃了人家价值千金的肉,能不壮实吗?”
那人一听,愣住了:“价值千金的肉?什么肉这么贵?”
旁边有个小贩插嘴说:“就是啊,现在的肉才多少钱一斤?价值千金的肉,那得是多少斤啊?”
周围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沈明章又出场了:“你们别笑,别笑。这狗吃的不是普通的肉,是死人肉。”
众人大吃一惊:“死人肉?哪有死人?狗吃死人没人管吗?”
沈明章不慌不忙地说:“你们听我接着说啊。这死人呢,以前是个犯人。这人之前花了五千二百两银子,捐了个官。后来犯了罪,被抄了家,放出来之后穷得没饭吃,饿死在破屋里了。也没个人给他收尸。谁想到,竟被这狗给吃了。你们算算,那人价值五千二百两银子的官身,狗吃了他一条腿,那不就是价值千金吗?”
众人一听,又没法反驳了。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也能扯上关系?”可也没人站出来较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摇了摇头,散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老汉和沈明章看见有人牵着一头牛路过。那牛毛色漂亮,长得又壮实,沈明章忍不住夸了一句:“这牛真不错,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陈老汉撇了撇嘴:“这牛算什么?我之前骑着一头牛去了趟爪哇国,上午去的,下午就回来了。你知道它为什么跑那么快吗?那是因为我用辽参喂它。这么大的辽参,”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一次就得喂它十斤!”
沈明章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老爷子,您这牛吹得也太大了。爪哇国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您还上午去下午回。这我可没法圆了。”
陈老汉不满地说:“你不是什么话都能圆吗?怎么这就不行了?”
沈明章苦笑:“老爷子,我能圆的,是那些听起来离谱但仔细一想又有可能的事。您这骑牛去爪哇国,还喂辽参,这已经超出了我能圆的范围了。要不您换个别的吹吹?”
陈老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六章 名声在外
陈老汉在嘉兴城里逛了一个多月,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了。
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老爷子,今儿个又有什么新鲜事啊?”
陈老汉就乐呵呵地开始吹牛。今天说他年轻时在少林寺学过武,明天说他跟某某大官是拜把子兄弟,后天又说他在老家有一座金山。反正什么离谱他吹什么。
而每次他吹完牛,沈明章都会及时出现,把他的牛话圆回来。久而久之,嘉兴城里的人都知道,陈老汉身边有个沈教授,专门负责替他圆谎。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无聊,也有人觉得这俩人挺有意思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听他们吹牛圆谎,就当是看戏了。
可陈文昭却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虽然给老爹安排了沈明章这个“圆谎专家”,可心里头还是觉得丢人。他是堂堂四品道员,在嘉兴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他爹每天都在街上吹牛,搞得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陈道员有个爱吹牛的老爹。这让他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
陈文昭思来想去,决定劝老爹回老家去。
这天晚上,他来到陈老汉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开口说:“爹,您在嘉兴也住了一个多月了,是不是该回老家看看了?家里的房子、地,都还需要人照看呢。”
陈老汉一听,脸色就变了:“怎么?你嫌我丢人了?想赶我走?”
“不是不是,儿子不是这个意思。”陈文昭连忙解释,“儿子是怕您在城里住不惯。乡下空气好,地方也宽敞,比城里自在。”
“自在个屁!”陈老汉一拍桌子,“我在城里住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我聊天,我为什么要回去?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陈文昭不敢说话了。
陈老汉越说越气,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供你考功名。如今你做了官,就想把我一脚踢开?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文昭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连声说:“爹,您别生气,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文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汉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骂几句,可忽然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爹!”陈文昭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他。
陈老汉已经昏迷不醒了。
陈文昭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把脉,又翻了翻陈老汉的眼皮,摇了摇头:“陈大人,老太爷这是急火攻心,引发了中风。恐怕……恐怕是没救了。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陈文昭听了,心里头又急又愧。他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然把老爹气成了这样。他跪在床边,握着陈老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爹,您醒醒啊,儿子错了,儿子不该说那些话。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儿子再也不赶您走了。”
可陈老汉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文昭把家里人都叫了过来,大家一起守在床边,看着陈老汉一点点地衰弱下去。
沈明章也在。他是陈老汉的陪侍,自然不能缺席。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床上的陈老汉,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一个多月来,他虽然整天忙着替陈老汉圆谎,可跟陈老汉相处久了,也觉得这老头虽然爱吹牛,但心眼不坏,是个挺可爱的人。
屋子里一片悲戚的气氛。
就在这时,陈老汉的一个小孙子忽然开口了。这孩子才五六岁,不懂事,看见大人们都在哭,就问旁边的母亲:“娘,这个爱说谎的老爷爷要死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孩子。
那母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低声斥责道:“别乱说!”
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老汉听见了这句话。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然后,他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个老糊涂!”他一边打自己一边哭,“一辈子没句实话,荒谬到这种地步!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啊!”
“爹,您别这样!”陈文昭赶紧抓住他的手,“您别这么说自己!”
陈老汉 tears 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儿啊,爹对不起你。爹这一辈子,就是管不住这张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牛都敢吹。到了死了,还让孙子看笑话。爹没脸啊!”
陈文昭也哭了:“爹,您别说了。您养儿子这么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您就是爱说几句大话,那又怎么了?儿子不嫌弃您!”
陈老汉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所有人都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陈文昭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沈明章。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住沈明章的胳膊:“沈教授,你快想想办法!你那么能说会道,一定能劝劝我爹,让他别这么自责!”
沈明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大人,我能圆谎,可我不会治病啊。老太爷这是心病,不是我能劝得了的。”
“那你也得想想办法!”
沈明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大人,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要不……让老太爷骑上那头吃了辽参的牛,去爪哇国走一趟吧。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陈文昭愣住了:“你说什么?”
沈明章又说了一遍:“我先去看看那头牛收拾好了没有,回头来接老太爷。”
说完,他一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文昭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沈明章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陈老汉告别。
他回到床边,握住陈老汉的手,低声说:“爹,您听见了吗?沈教授说,让您骑牛去爪哇国呢。”
陈老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笑。
陈老汉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真的梦见自己骑着一头吃了辽参的牛,飞奔向那个遥远的爪哇国去了。
陈文昭给老爹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嘉兴府的大小官员都来吊唁,送了不少挽联和祭幛。陈文昭把老爹的灵柩送回了老家,安葬在陈家的祖坟里。
沈明章也来送了葬。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陈老汉的棺木缓缓放入墓穴,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陪着陈老汉,听他吹牛,替他圆谎,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虽然陈老汉的牛吹得越来越离谱,让他圆得越来越吃力,可他还是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的。
如今老头走了,他也不用再圆谎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有些失落。
葬礼结束后,沈明章向陈文昭辞行。
“大人,老太爷已经入土为安,我也该回去了。”
陈文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明章:“沈教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沈明章没有推辞,接过了银票。
他走出陈家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此以后,嘉兴府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能说会道、善于圆谎的沈教授。
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继续给人圆谎。也有人说,他改行了,不再做教授了。还有人说,他其实也是一个爱吹牛的人,只是他吹的牛比较高级,一般人听不出来。
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嘉兴府的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个爱吹牛的陈老汉,和那个替他圆谎的沈教授。
他们说,那两个人,真是一对活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