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缓慢的节奏里继续向前走。苏小满每天早上醒来时，会先看一眼手腕上的玉镯，确认它还是温凉的，然后起床洗漱，做早饭，送婉宁去书院。这个过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缩短——从最初的坐在床沿上等一会儿，到后来的没有停留太久就站起来。
那枚玉镯没有恢复过温度，也没有再震动过。它只是一枚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苏小满不再每天对着它说话，偶尔在给薄荷浇水时，她会低头看一眼它贴在自己腕骨上的轮廓，然后把花洒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浇水。
裴砚之注意到她起床后坐在床沿上的时间在变短。第一天她坐了一会儿，第二天坐的时间更短一些。他没有刻意去数，只是在她站起来的间隙里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站稳后跨出那一步时已经不需要再扶住门框了。
婉宁开始习惯在书院的生活。她每天背着那只旧布袋走完从裴府到书院的路，有时在路上停下来看一只停在墙头的鸟，有时蹲下来捡起一片形状完好的落叶。她把那片落叶放在布袋里，到书院后放在窗台上，和陈小玉的落叶放在一起，两片叠放的位置像是被反复对齐过，边缘在晨光中叠合。
苏小满有时会站在书院廊下看着那些孩子。陈小玉已经开始用毛笔了，何远的落叶画已经攒了一摞，叠放在窗台边沿，像一座正在缓慢生长的纸塔。苏小满站在廊柱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被叠放的落叶画，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帮他们调整叠放的位置。
她发现自己慢慢开始习惯那道空缺——它还在那里，但她已经不再需要反复回头确认它的位置了。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婉宁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画一道弧线，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握着树枝的手指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暖的光线。她看着婉宁画完那道弧线，她没有替她调整弧线的弧度，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树枝的手指上。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弧线的走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道弧线画得比昨天圆。”
婉宁没有抬头。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树枝的手指上：“因为昨天画的那道弧线，末端比今天高了一些。”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没有接话。她看了一会儿婉宁正在画第二道弧线的侧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它依然贴着她的皮肤，温凉，安静。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边翻婉宁的画册，翻到江南那座桥的那一页时，日光已经收了，烛火在案上燃着。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桥洞弧线的走向，然后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那盆薄荷已经换过新土了，叶片比之前宽了一些，在烛火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宽大的叶片，指尖触到叶面微凉的触感，像一枚正在被压平的折痕。
“我知道你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落定的事，“只是累了。”那枚玉镯没有回应，没有升温，没有震动。她站在那里，日光已经收了很久，烛火的光铺在窗台上，把那盆薄荷的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暖的光线。她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然后把手收回来，走回床边躺下来。那枚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完落款处的日期，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平的折痕轻轻合拢。
日子还在继续。她每天早上醒来时，那道空缺感还在，但它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占据她醒来的第一段间隙。她开始习惯在看到好看的花时把它记在心里；在走过书院那棵槐树时不再低头看那片被压平的土面；在给薄荷换过土之后，偶尔会偏过头，像是要跟旁边的人说一句“它缓过来了”，然后继续做手边的事。
有一天傍晚她走进书院时，看到婉宁正蹲在槐树根旁边的土面上——不是挖，是在看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片叶子的边缘，沿着叶脉的走向缓缓铺开。苏小满没有走过去问她“你看到什么了”，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窗框的手指上，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道日光在树叶边缘移动，然后等她站起来走回廊下，她也没有再回头看那片土面。
日子继续向前。书院里又添了新学生和新书架，窗台上那排兰草已经分过两次盆了，林婉儿在走廊尽头挂着她的画，那盆薄荷还在窗台上，叶片比换土前更宽了一些。苏小满有时会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正在桌案前写字的孩子，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些纸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本还没有写完的册子，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画册，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书页上，婉宁正蹲在墙根底下画一根新长的草茎，裴砚之从书房出来，端着一碗莲子羹放在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日光落在碗沿上，她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一封信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她想着那道缺口已经不再是需要反复确认的位置了——它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某个熟悉的位置，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平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抽屉里。
日子继续向前走着，那枚玉镯始终没有再升温过，但它依然贴着她的手腕，安静，温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凉意的轮廓，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薄荷盆往内侧挪了半寸，让明早的日光照到它还没有被晒过的那一侧，然后把窗台上的落叶画理齐，把画册合上，把没喝完的莲子羹端回厨房。她在暮色中站了片刻，对着窗外那棵正在被夜风拂动的槐树低声开口：“我看到一朵紫色的花开了，是院子里的。”
风从院墙的方向穿过来，摇动树梢，像是在用一段无声的回应替她完成了那道正在被合拢的约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那枚玉镯依然贴着她的皮肤，在她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那枚已经安静了许久的玉镯，似乎比刚才稍微贴近了她的皮肤一些，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一道尚未完全压平的折痕缓缓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