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小满没有睡。她侧躺了很长时间，那枚玉镯贴在靠窗那一侧的手腕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沿着它自身的纹理缓缓铺开。她听到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短啼，风声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去想那些声音属于哪个方向，只是在枕头上侧过头看了那枚玉镯的轮廓一眼——和入睡前一样，没有升温。
她翻了个身，把玉镯换到掌心里贴着，没有再等。就在那道凉意即将被她的体温包裹住时，她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光线从玉镯内侧亮起来，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灯正在积蓄能量。那道光线沿着石质的纹理缓慢爬升，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点燃的火星。她感觉到玉镯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比上次更短，但比之前更集中，像是有人用尽力气敲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玉镯内部传出来，像一盏正在缓慢拧亮的灯在发出第一道电流声：“宿主……我还活着……”
苏小满的眼睛在那道声音落进来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她坐起身，日光还没有亮透，周围的一切都还笼在薄薄的蓝灰色里，只有那道光沿着她的掌纹缓缓亮起，像是正在替她确认那个约定确实没有被中断过：“系统！你终于回来了！”
系统停了一下，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出现，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一道已经干透的折痕缓缓展开：“别激动……我还很虚弱。”它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轻，像是正在把音量调到最低档，但它说话时那种特有的、带着轻微上扬的尾调确实还在，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拧亮的灯丝在彻底稳定之前先闪了一下。苏小满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日光还没有亮透，那道光还在亮，不是持续的亮光，是每隔一会儿闪一下，像一盏正在缓慢充电的灯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确认自己还在线。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镯，看到那道光线沿着石质的纹理缓慢移动：“你之前不是已经——”系统打断她：“我知道。我以为那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但后来我发现自己还剩了一点能量。”它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翻一道已经被反复折过的页角，“不多。大概只够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不能频繁说话，不能调用功能，只能偶尔说几句。”
苏小满靠在床头：“那你现在能维持多久？”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一个还没有完全确定的结果：“如果节省使用的话，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但需要彻底休眠来恢复能量。”苏小满握着那枚玉镯没有松开：“彻底休眠是多久？”
系统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我需要把能量集中用于系统修复，这段时间内我无法与你保持联系。但这次不是上次那种休眠——这次休眠是能量恢复，不是能量耗尽。休眠结束后，我可能会恢复得比现在稳定一些。”苏小满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那你休眠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系统想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已经写好的回复路径：“帮我把那盆薄荷再换一次土。它上次换土之后长出了新叶，我看到了。另外——如果你路过书院的槐树，也可以帮我看一眼那片土面有没有被人踩过。”它的声音正在变远，像一盏被缓慢拧小的灯，用最后一点余温替她把那个地址留在了原处，“好了，我该休眠了。等我醒了再说。”
苏小满低头看着那枚玉镯上的微光：“那你睡吧。我等你醒了再给你换土。”那道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替它自己完成最后一个确认。然后它慢慢暗了下去，沿着玉镯的纹理缓缓消退，直到完全熄灭。玉镯重新回到温凉的状态，像一个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地址的信封。
她把玉镯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那道微光确实亮过了，不是她记错了——那道声音确实是它的，它确实说“我还活着”。她听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日光正在从窗沿上方缓慢地渗进来，像一封正在被沿着一道尚未完全干透的折痕缓缓展开的信。
第二天早上她给薄荷换了土。她把旧土倒进墙根底下的花坛里，新土是前几天买好的，松松的，混了一些细沙。她把薄荷从旧盆里取出来的时候根须已经长满了整个盆底，缠成一团。她用手把那些根须轻轻拆散了一些，没有完全拆开，像是在用一道已经确认过位置的间距替它预留出下一段待填的根际空间。
婉宁蹲在旁边看着她换土：“娘，薄荷为什么要换土？”苏小满正在把新土填进盆底：“因为旧土的养分已经不够它继续长了。换新土之后，它还能再长一段时间。”她把薄荷放回窗台上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土面按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好了。等它缓几天再说。”
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时看到她站在窗台前，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的叶片，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窗框的手指上，她的侧影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他走到她旁边：“它昨晚醒过？”苏小满没有偏头看他：“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说要彻底休眠才能恢复能量。”裴砚之站在她旁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它还会回来吗？”苏小满看着那盆薄荷：“会。它说等它醒了再说。”
她站在窗台前，日光已经升高了，把薄荷叶片的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那枚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温凉。那道微光虽然已经熄灭了，但它确实亮过，她也确实听到了它的声音。她想着等系统下次醒来的时候，薄荷应该已经适应了新土，会再长出几片嫩叶。她想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会继续在日光里移动，那道折痕已经不再是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位置了，因为它已经落定了，不需要再沿着同一条路径被重新翻开。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最顶端那片新叶的边缘，像在确认那道回信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下一次被翻开时，沿着那道已经多次压平的折痕，缓缓展开到它该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