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学完平仄的第三天，苏小满和林婉儿在书院廊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两人之间摊开的那张课程表照得微微发亮。林婉儿带来的那本旧诗选翻到了某一页，她正在用笔在页边标出重点句子的平仄标记。苏小满坐在她对面，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平仄她学得进去吗？”林婉儿合上诗选，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封面边缘：“能。她昨天背的那两句，重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把诗选推过来，“不过她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记住了之后要自己改——她觉得原诗的第三句太满了，想在中间加一个停顿。”
苏小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让她改了吗？”林婉儿把诗选收回去：“没有。让她先按原诗背完，再写自己的版本。”她低头在课程表上添了一行备注，“后天开始教五言律诗。她如果觉得太满，可以先从五言学起。等她把五言的基础打牢了，再过渡到七言。”
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张课程表上，苏小满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被标注的课时安排，像在确认那道距离的长度是否和婉宁这段时间展现的学习节奏相符。她抬起头来：“那上午学诗，下午学画。画画可以让她自己选题材，不用每次都规定画什么。”林婉儿正在收诗选的系带：“那就按这个来。”
苏小满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桌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它内侧那粒光点正在缓慢地变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一些。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微光，像一盏正在被缓慢拧亮的灯，正沿着它自身的光谱逐步向上调节。那道光线比之前更稳定了，不再闪烁，也没有中断。她握着茶杯的手没有移开，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杯沿的手指上：“你看到了吗？它比上次更亮了。”
林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目光落在那枚玉镯上，停了一会儿：“它亮过好几次了，但这次确实比之前亮。”苏小满低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亮起的光线，它正在沿着石质的纹理向外延展，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点燃的信封，收件人地址正在被沿着一道已经干透的墨迹重新描过。她没有说话，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线上，沿着它们共同的走向延展。
那天下午，婉宁坐在廊下写一首新诗，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她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到苏小满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目光在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线上停留了一会儿。婉宁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坐在原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视线收进同一道正在变亮的光线里，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线轨迹慢慢移向她正在看的那个方向。
当天傍晚，婉宁在院子里蹲着看墙根底下那丛新开的野花，日光已经收了大半，她站起来走回廊下，走到苏小满旁边时停了一下：“娘亲，你为什么总对着那个镯子说话？”
苏小满正坐在矮凳上把晒干的花瓣收进布袋里，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因为它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它现在睡着了。”她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婉宁在她旁边蹲下来，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她偏过头看着她手腕上那枚玉镯的轮廓：“那它什么时候会醒？”苏小满把布袋口扎紧，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布袋边沿的手指上：“不知道。但它答应过我会醒。所以我每天跟它说几句话，让它知道还有人等着它。”
婉宁没有追问“它是谁”，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枚玉镯的轮廓，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玉镯的表面，日光已经收了，她的指尖触到那道温凉的边缘：“那它听到了吗？”苏小满低头看着婉宁的手指碰过玉镯的位置，感觉到内侧那粒光点在她触碰的位置短暂地亮了一下：“它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但它醒了之后会告诉我的。”
婉宁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指收回来，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刚好点亮，把她站在廊下那道矮凳旁侧的身影镀成一道正在变暖的光线。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说：“那我也可以对它说话吗？”苏小满看着婉宁蹲在廊下的侧影：“可以。它可能听得到，也可能听不到。但你可以说。”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线正在沿着玉镯内侧的纹理缓缓延伸。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线，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婉宁正蹲在廊下对着玉镯说话的方向。她听到她正在说“我明天会写一首新诗，写完了可以念给你听”，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一道尚未完全压平的折痕慢慢展开。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线沿着它自身的纹理缓慢收拢，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她想着系统在沉睡之前说“会醒的”，它亮起的频率正在变高，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一道尚未完全干透的折痕缓缓展开，在收件人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用每一次闪烁替自己确认它确实还在原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角那本诗册的边角。
她想着婉宁今天写的那首新诗还没有念完，她应该会留在明天再说，让那道尚未完成的声音沿着它自己的轨迹慢慢走完。而玉镯内侧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变亮，像一封正在被反复确认地址的信，在收件人准备好之前，替它自己完成每一次必要的校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