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站在门槛的另一侧，听罢，他被沈茯苓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他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秋天的夜风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把她的碎发拂过眉梢。他慢慢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那片皮肤微烫，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没有，"他收回手，声音哑了半度，"你什么时候都没给我丢过人，相反，你一直是我的荣耀！"
沈茯苓看着他收回的手，又抬起眼看他。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秋天的夜晚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虫鸣和两人之间慢慢变稠的空气。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说了句"我去收衣服"，然后快步走出了厨房。林当归站在门框边，看着她走向阳台的背影和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低头笑了一下，转进厨房把那只被她放上高处的保温壶拿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才放回去。他擦壶的时候发现壶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贴纸，上面是她圆滚滚的笔迹："义诊专用，林医生收。"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把壶放进橱柜，关好柜门的时候指尖在那张标签上多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睡之前，他给沈茯苓发了条消息，很简单："明天早餐吃重阳糕。我热一下。"
隔了三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你热的时候别把糕蒸化了，用小火。"
他对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荔枝树在窗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秋天深了，树叶开始从叶尖往内染黄，但主干依然是直的，朝着月光的方向稳稳地挺着。
他躺下来合上眼睛，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墙能听见她偶尔翻动书本的细微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那把已经温了很久的钥匙在慢慢转动，锁芯里的簧片一寸寸退开，门缝里透进来一束秋天的、带着桂花香和重阳糕温热的暖光。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已经不需要再锁上了。
。。。。。。
十月中旬，县教育局的一纸通知送到了院办。内容很简明：全县高一新生统一入学体检，仁心私立医院承接城关中学和实验中学两个校区共计六百二十名学生的体检任务，时间定在十月下旬的两个周末，体检项目包括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压心率、心肺听诊、外科检查及常规问诊。
任青黛看完通知就把六个人召集到了院办小会议室。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沓体检流程表，先扫了一圈围着桌子的五个面孔，开口就是任务分解："我跟苏叶说好了药房备常用药和急救包，七七你负责登记和导引流程，远志带心内科三个人做心肺听诊和心电图抽查，茯苓带队量血压和视力，剩下的外科检查我来负责。"她目光落在林当归身上，"林医生你这边有点特殊——教育局要求增加一项中医体质辨识，每个学生填一份简易问卷，你做总评估。"
林当归挑了挑眉："六百多份？"
"分两批，一次三百。问卷已经定稿了，九种体质分型，每型五个问题，学生自己勾选，你负责复核签字就行。"任青黛把一张样表推过来，"教育局说今年试点，明年全县推广，你这份活儿要是干好了，明年就不止一个学校了。"
林当归拿起样表看了看，问卷设计得还算合理，平和质、气虚质、阳虚质、阴虚质、痰湿质、湿热质、血瘀质、气郁质、特禀质，每个选项下面列了五到六个典型症状，简单易懂，甚至配了卡通插图，沈茯苓画的，笔触跟她在护士站手背上画笑脸时一样简洁可爱。
"插图你画的？"
林当归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会议室另一侧的沈茯苓。
沈茯苓正在低头翻自己的日程表，闻言耳朵尖微红："青黛姐让我赶的，也就画了三天。"
周三七凑过来看样表，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小画："这个不敢吃冰棍的小人儿是阳虚质吧？这个满脸冒火的是湿热质？画得太像了！"
苏叶也探过头来看："茯苓姐你以后别当护士了，去画漫画吧。"
"画漫画不如给病人扎针来得实在。"沈茯苓收起日程表，朝任青黛正色，"青黛姐，体检那天我带护士站的人做导引和基础项目，你这边流程上怎么排？"
任青黛翻开自己写的流程草案，一项项讲下来。从校门口接车到候检区安排，从每项检查的用时预估到突发情况的应急通道，连每个学生在每个项目前要排多久的队都算了。林当归坐在旁边听着，注意到她讲完之后秦远志补了几个心电图抽查的建议，任青黛一一采纳了，两人之间的讨论简洁高效，偶尔对视一下就能把某个问题定下来。
他看着这一幕，想起半年前刚来时的情形。那时候这间会议室还是陈院长坐正中间，六个人之间还带着初识的生疏和打量。现在任青黛坐在长桌一端信手画着流程表，苏叶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列药品清单，周三七在笔记本上画体检动线，秦远志翻着心内科抽调人手的排班表，沈茯苓低头把自己那部分流程默写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六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却像一架被调试了半年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在该转动的方向上稳稳地咬着。
体检日果然忙翻了天。周六早上七点整，学校的大巴车就载着三百名学生开进了仁心的院子。整栋一楼被改成了临时体检区，从大厅入口开始就拉上了分流带，学生在各班老师的组织下排队进入。周三七站在最前面拿着登记表一个一个核对名字，嗓子喊得发哑但丝毫不乱。沈茯苓带着三个护士在身高体重视力区忙得脚不沾地，量尺升起又落下，视力棒指上指下，她的声音温柔但有力："下一个同学，请把眼镜摘了""好，往右指""五米二，正常"。
苏叶在药房窗口架了一张临时台子，备好了葡萄糖水、创可贴、退热贴和急救药品，以防有学生空腹测血糖出状况。果然有两个低血糖的学生排到一半就头晕了，苏叶利落地冲了葡萄糖水扶他们坐下休息，还给每人发了块酥糖让他们含着。两个学生缓过劲来之后还跟她聊了几句天，苏叶笑着让他们"回去按时吃早饭"，转身又去备下一波物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