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在中医体质辨识区坐了一整天。来填问卷的学生大多十五六岁,有些认真勾选,有些胡乱打勾应付差事。他在问卷上复核完之后会抬头跟每个学生简单聊两句——"你平时怕冷吗""有熬夜的习惯吗"——简短的两三个问题就能看出问卷上的勾选跟本人表现是否一致,遇到明显不符的他会用红笔在旁边标注调整。有一个瘦高个男生勾了平和质,但林当归看他面色发白、眼下微青,多问了一句:"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打游戏?"
男生愣了一下:"医生您怎么知道?太神奇了吧?"
"你问卷上第五条选的是'从不熬夜',但你眼下有青黑,说话的时候先清了清嗓子才开始答,精神也不够集中,一看就是没睡够。"
林当归把他的问卷从"平和质"改成了"气虚质倾向",在备注栏写了"建议规律作息",然后把体检表递回给他,"回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晚上早点熄灯睡觉。"
男生接过体检表低头看了看,挠了挠头,说了句"谢谢医生"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大概是被人一眼看穿作息这件事让他有点心虚。
秦远志的心肺听诊区排了最长的队。他带着两个心内科的医生轮流给学生听诊,手上的听诊器几乎没有拿下来过。一个女生被听出心律不齐,秦远志放下听诊器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让护士带她去做了心电图,确认只是轻微的窦性心律不齐,没有大碍。他写好检查结论递给女生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平时还轻:"回去让家长带你到大医院复查一下,平时别剧烈运动,但要保持适度锻炼。记住了吗?"
女生点了头,接检查单的时候眼圈有点红。秦远志看着她走出诊室的方向,又低头把那份心电图纸多看了两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放进文件夹里。
任青黛忙完一部分外科检查后,看向其他检查队伍比较多后,就把检查工作交给外科的其他人,自己则是穿梭在整个体检区协调调度,哪里排队太长她就过去调整分流带,哪个项目缺物资她就立刻让后勤补上。她的对讲机几乎没离过手,指挥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回来,带着利落和果断。午饭的时候她端着盒饭蹲在走廊拐角吃,边吃边翻下午的排班表,秦远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她手边:"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喝过水。"
任青黛看了一眼那瓶水,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又递还给他:"你也喝。"
秦远志接过去也灌了两口,两人就这么蹲在走廊拐角,一人手里攥着半瓶水,分着一盒饭里的菜吃。护士站路过的人看见了,谁也没有多看一眼,但在走廊另一头刚送完一个低血糖学生回来的苏叶看见了,她脚步放轻了半拍,嘴角弯了一下,装作没看见继续往药房走了。
第一天体检结束时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三百个学生的体检表装了满满三个大文件袋,被周三七抱着送进院办归档。他自己累得靠在院办门口的门框上喘了半天,白大褂后背汗湿了一片,但眼睛里的光依然亮着。苏叶路过的时候递了杯温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人在走廊里并排靠墙站着歇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那种累到极致之后的安静里有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
第二天重复了同样强度的忙碌。最后一名学生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周日傍晚六点多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空荡荡的一楼大厅染成了暖金色。六个人各自坐在散落在走廊和诊室的椅子上,像六个被抽光了力气的气球,软塌塌地靠着椅背,谁都不想动。六人六种神色,各个皆成美丽的“风景”。
任青黛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统计一下数据,下周报教育局。"
她看向林当归,"林医生,问卷评估你周末能出初稿吗?"
"可以。周三前交给你。"
"行。"她环视了一圈其余几个人,"今天辛苦了。等这批数据报完了,我请大家搓一顿。"
苏叶有气无力地举手:"吃火锅。"
"行,火锅。"
周三七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点:"我要吃毛肚。"
"给你点三盘,吃撑为止。"
周三七笑了笑,又软回了椅背上。秦远志靠着窗台整理最后的听诊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的任青黛。她今天累得话都少了,毛衣袖口卷着,手上还沾着下午搬物资时蹭的灰印。他走过去把最后一瓶没开的水放在她椅子旁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心内科走了。
沈茯苓和林当归是最后离开医院的。两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秋天的晚风已经把白天残存的暖意吹散了不少,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落叶在脚边翻卷着打了几个旋。沈茯苓走得很慢,今天她站了整整两天,脚底酸得发木,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林当归注意到了,放慢脚步配合她。
"明天早上我晚点起,"她说,"你出门的时候帮我带两个包子回来就行。"
"行。肉包还是菜包?"
"肉包,加杯豆浆。"
林当归在口袋里记下:"肉包、豆浆。还有吗?"
沈茯苓想了两步路的工夫:"没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当归,今天那些高一新生填问卷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好多人在'你多久运动一次'那栏选的'从不运动'。"
"正常,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动,还有一方面学习压力也比较大,所以......。"
"但他们看到你写的备注之后,好几个出去的时候说'医生让我早点睡'。你猜怎么着?他们的班主任正好听见了,当场就说'听见没,医生都说了别熬夜'。"
林当归笑了笑:"那明年体检的时候他们的作息应该会好一点。"
沈茯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把他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她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面,走了两步,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林当归,你当医生真的挺好的。"
他没有接话,但走在她身侧的步伐又慢了一些,慢到几乎跟她踩着同一个节拍。两人就这么沿着铺满银杏叶的街道慢慢走回了巷口,秋夜的凉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拐弯处叠在了一起又分开,然后在下一条路上又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