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雨来得又急又密，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林当归刚锁好诊室的门准备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接起来是陈远志的声音，带着雨水打在山路上那种急促的喘息："林医生，镇上有个老病号急性加重了，心衰兼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在卫生院处理了半天没压住，你看方便过来一趟吗？"
林当归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没有犹豫："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快步往走廊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沈茯苓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怎么了？"
"青山镇有急诊，陈医生处理不了，我得过去。"他边说边往外走，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
沈茯苓把包放下，快步跟上来："我跟你去。心衰病人需要静脉通路和监护，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林当归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神里的笃定让他没有说"不用"，只点了一下头。两人迅速跑回合租屋换了厚衣服，林当归把随身针包和急救药箱装好，沈茯苓带了便携式监护仪和静脉穿刺包。面包车在医院后门停着，林当归发动车子的时候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快档，水幕在前挡玻璃上被不断推开又不断覆盖。沈茯苓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导航上的山路路线，把座椅安全带又拉紧了一些。
山路在雨夜里格外难走。弯道又急又滑，雨幕把车灯的照射范围压缩到了只有十几米，两边的山影在雨水中模糊成浓重的墨块。林当归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车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一直没停。沈茯苓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前面右弯"或"有落石"，她的声音很稳，在雨声和雨刮器的节奏里像一根定音的弦。
开了将近五十分钟才到青山镇。卫生院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陈远志撑着伞在门口等着，看见车灯就急步迎上来："林医生！快！病人体温还在升，心率也快，我用了西地兰和速尿但效果不明显。"
林当归跳下车跟陈远志往病房走，沈茯苓提着药箱和监护仪跟在后面。病房里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面色灰白，嘴唇紫绀，呼吸急促而浅。监护仪上显示心率一百一十多，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九十出头，血压偏低。林当归把了脉——脉象虚数无根，舌质淡暗，苔白滑——他用针包快速在膻中、内关、足三里下了针，同时让沈茯苓建立静脉通路。
沈茯苓蹲在床边扎针的动作快而稳，留置针一针到位，接上输液管之后她又利落地上了心电监护。陈远志在旁边看着这一男一女配合的流畅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多说话，转身去准备需要的药物了。
林当归施完针之后又让陈远志煎了一剂参附汤送服，加上急救箱里的西药输液。半个小时后，老爷子的脸色稍微缓了一些，呼吸的频率降了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开始往好方向走。陈远志长舒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朝林当归和沈茯苓苦笑："幸亏你们来了，太感谢了。我一个人真不敢用参附汤，怕剂量把握不好，且卫生院的条件也不具备抢救的药物、设施。"
林当归把针一根根收了，手指因为忙碌而微微发颤："您太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只要患者能够恢复健康就好。"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比来时小了一些。"今晚这情况得留人观察，我守着前半夜，后半夜您替一下。"
陈远志犹豫了一下："那你小沈同志……"
"我跟他一起。"沈茯苓已经把监护仪的数据记录本翻开了，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整理用药时间，"我守着监护，有事我喊他。"
陈远志看了看沈茯苓蹲在床边写记录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当归站在窗边看着雨幕的侧影，嘴角露出一种洞悉的微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行，我先去隔壁歇会儿，有事随时叫我。"
老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窗外细细密密地渗进来，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人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蜷在被子里睡着了。沈茯苓写完了记录，把小凳子挪了挪，靠着墙根坐下来。林当归从窗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两人并肩靠着病房的白墙，面前是输液架、监护仪和一张睡着病人的病床。
"你冷不冷？"林当归侧头问她。她出门的时候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在车里还没觉得，但卫生院的病房到了夜里比室外还阴冷。
"有点。"沈茯苓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林当归站起来去护士值班室翻了两条干净的毛毯回来，一条披在她肩上，一条搭在自己腿上。沈茯苓把毛毯裹紧了些，毛毯上有洗衣粉淡淡的清香，盖在膝盖上那股凉意很快被体温焐暖了。她侧过头看他，他坐在白炽灯下的侧脸轮廓被光线照得很清晰，眼下有一点青黑，是前几天体检累出来的。
"林当归，"她裹着毯子小声说，"你今天开车从县城到镇上，用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那还蛮快的。"
"平时只要四十分钟。今天下雨，路滑。"
两人各自靠着墙壁安静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小下去，变成了绵密的淅沥。远处偶尔有犬吠声穿过雨幕传过来，又慢慢被雨声吞没。沈茯苓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裹着毯子，侧着头看他："林当归，你以前在省城的时候，有没有半夜被叫去急诊？"
"有。经常。"
"你一个人开车去吗？"
"嗯。有时候半夜三点接到电话，穿上衣服就出门。路上空荡荡的，就我一辆车。到了医院抢救完再开回去，天都亮了。"
沈茯苓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现在呢？"
林当归侧过头看她。她裹在毛毯里的样子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在白炽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病人的输液瓶，滴管里一滴滴地往下落着药液，规律而平稳。
"现在有人跟我坐在同一间病房里。"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