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调查谈话是在一月。
那天早上很冷。
园区会议室的空调开了很久,玻璃窗上还是蒙着一层白雾。
陆沉提前到了十分钟。
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材料。
个人邮箱里找到的AQ-SB-052中间版本。
打印缓存中残存的AQ-YH-041半页。
郑小峰发来的白色胶带照片和聊天截图。
与郑小峰当面核对的记录。
周启明签字确认的补充陈述。
还有一只U盘。
调查组的人进来以后,先核了一遍目录。
其中一个人拿起那张打印缓存截图。
“这个原文件现在还能找到吗?”
“不能。”
“为什么?”
“共享盘上的旧版本被删了。”
“谁删的?”
陆沉说:
“我。”
对面的人抬头。
“什么时候?”
陆沉报了日期。
“为什么删?”
“当时在清理共享盘旧文件。”
“谁让你清理?”
“韩梅提醒过共享盘空间不够,让我们清旧稿。”
“她让你删这个文件?”
“没有。”
“那是谁决定删的?”
陆沉停了一下。
“我。”
有人低头记录。
“删除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个版本和正式归档版本不一样?”
“知道。”
“为什么还删?”
陆沉看着桌面。
“当时我把它当成已经作废的工作稿。”
“现在呢?”
陆沉说:
“现在它也是工作稿。”
对面的人看着他。
“但工作稿里有后来正式记录没有的内容。”
“比如?”
“白色胶带。防护门没有完全关闭时,系统仍显示关闭状态。还有风险等级。”
“正式版本为什么变了?”
“审核以后改的。”
“谁改?”
“有赵永安的意见,许建国和设备科也参加过讨论。具体哪些字是谁提出来的,我不能全部确认。”
“你做了什么?”
“我改了文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调查人员翻到下一项。
AQ-SB-052。
“周启明原来的书面说明呢?”
“没有找到。”
“你见过?”
“见过。”
“原件交给谁了?”
“他交给我。我拿去参加讨论,后来又还给了他。”
“你手里留过副本吗?”
陆沉抬头。
“留过一份复印件。”
“现在呢?”
“没有了。”
“为什么?”
陆沉说:
“赵永安让我处理掉。”
“怎么处理的?”
“放进碎纸机。”
“谁动的手?”
陆沉说:
“我。”
记录的人写了几笔。
“原件内容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部分。”
“说一下。”
陆沉没有把自己记得的整段话背出来。
他说:
“周启明后来本人确认,他写过‘必须立即停机,彻底检查’,并要求确认安全后再开机。”
调查人员低头看了看周启明的补充陈述。
“正式AQ-SB-052上为什么写的是‘建议择机检修’?”
“讨论以后形成的。”
“谁决定?”
“赵永安最终同意这个表述。”
“是他让你把‘必须立即停机’改成‘建议择机检修’?”
陆沉想了一会儿。
“如果这样写,不够准确。”
对面的人停下笔。
“怎么不准确?”
“‘必须立即停机’在周启明自己的书面说明里。AQ-SB-052是重新整理出来的正式表格,不是在那张纸上直接把几个字改掉。”
陆沉说。
“但我知道周启明要求停机,也知道正式文件最后写成了‘建议择机检修’。这个文件是我整理和录入的。”
“你当时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觉得措辞变了。”
“只是措辞?”
“当时我这么想。”
“现在呢?”
陆沉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
“不是。”
没有人让他继续解释。
下一份是安全培训记录。
郑小峰的《新入岗人员安全教育记录》。
四学时。
考试卷。
签名。
“这个记录也是你整理的?”
“是。”
“实际培训四小时吗?”
“不是。”
“多长?”
“集中讲解不到半小时,后面直接跟岗。”
“为什么写四小时?”
“按厂里的培训记录要求补的。”
“考试什么时候做的?”
“补记录的时候。”
“你参与了?”
“参与了。”
“做了什么?”
“重新排过日期,也让郑小峰补做了考试。”
“考试成绩真实吗?”
陆沉停了一下。
“卷子是他自己做的。”
“但是?”
“不是记录上那个时间做的。”
对方继续写。
陆沉看着那张培训表。
右下角还有他的名字。
记录人:陆沉。
过了一会儿,调查人员问:
“还有没有你认为需要说明,但我们没有问到的?”
陆沉从档案袋最下面抽出两页纸。
标题是:
《关于四号加工中心相关记录形成过程的情况说明》。
第一页没有写事故原因。
只有日期。
文件。
发生过的动作。
十月某日,AQ-YH-041早期稿形成。
后经审核,异常描述、风险等级和处置方式调整。
共享盘旧稿由陆沉删除。
随后设备更换感应器。
另一次异常后,周启明提交书面说明要求停机。
AQ-SB-052由陆沉根据讨论结果整理,处理建议记录为“建议择机检修”。
再后来,排屑装置发生过载。
清理过程中,郑小峰曾险些被切屑卷到。
郑小峰当时没有要求按人员险情上报。
当日生产日报最终记录: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调查人员看到这里,抬头。
“这次险情以前没有正式记录?”
“没有。”
“为什么现在写?”
“因为发生过。”
“有别的证据吗?”
“设备过载和维修有记录。我在现场。郑小峰当时没有同意把差点被卷到这件事作为人员险情上报。”
“所以有关人员险情这一段,是你的陈述?”
“对。”
“郑小峰是否同意你记录他以前见过白色胶带、知道感应器有时候失灵?”
“同意记录这些事实,但没有签书面补充说明。”
陆沉把那份核对记录推过去。
“他看过内容,改过其中的说法,只同意记录这些。”
调查人员翻了两页。
“为什么没有让他签?”
“他不同意签。”
“你没继续要求?”
“没有。”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问。
桌上的材料并不完整。
周启明那张手写原件始终没有找到。
那份复印件已经被陆沉自己碎掉。
AQ-YH-041最早的电子文件无法恢复。
打印缓存只剩半页。
有些讨论没有会议纪要。
有些话只有在场的人记得。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记住的顺序也不完全一样。
调查人员把材料重新理好。
“这些我们收了。”
陆沉点头。
“你的情况说明也要签字。”
“好。”
纸被推回来。
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
本人确认以上内容由本人陈述。
陆沉拿起笔。
签:
陆沉。
没有补任何一句。
————
二月,事故调查处理意见下来。
韩梅把复印件放到陆沉桌上。
“你看吧。”
陆沉翻开。
前面是事故经过。
后面分列事故原因。
现场人员在设备异常处置过程中,未按要求采取急停、断电等安全措施。
防护门开启状态下进行了手动点动。
设备防护联锁存在异常。
设备异常处置、维修复查及安全管理存在不到位之处。
相关记录形成过程中存在内容调整、过程材料保存不完整等问题。
再往后是责任和整改要求。
没有一行把所有事情归到一个人身上。
郑小峰和周启明承担相应操作责任。
设备维护、安全管理、生产管理分别承担责任。
赵永安承担管理责任,并受到相应处理。
厂里当天没有开大会解释。
只发了通知。
事故处理决定已经执行。
厂里停产整改。
四号加工中心断电封存。
不只四号。
几台同类型设备一起接受检查。
设备科重新检查防护门、联锁、急停、手动操作模式。
原来的记录流程也被改了。
异常报告增加原始版本留存。
文件修改要留下痕迹。
涉及停机、复产的安全处置必须单独记录。
培训记录重新核查。
设备恢复生产前,检查、复核、签字分开。
小陈给共享盘加了权限和版本备份。
韩梅拿着新流程表翻了半天。
“以前嫌一件事三张纸。”
她说。
“现在一件事五张。”
没人笑。
————
周启明出院以后,没有回车间。
右手还在做康复。
他后来来过厂里一次。
办理后续工伤手续。
那天天气已经没那么冷。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右手没有再包厚厚的纱布。
手指能动。
握拳的时候,却怎么也合不拢。
郑小峰从二车间出来时看见他。
脚步慢下来。
“周师傅。”
周启明点头。
“干活呢?”
“嗯。”
“还在六号?”
“对。”
“慢点干。”
郑小峰说:
“知道。”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事故。
周启明进办公室签材料。
医疗费用。
停工留薪。
伤残鉴定。
后续康复。
赔付项目。
一格一格。
他还是用左手签字。
已经比住院时写得顺了。
陆沉坐在旁边。
“手续都办完了吗?”
“该走的都在走。”
周启明把材料重新叠好。
陆沉问:
“康复怎么样?”
“就那样。”
周启明抬起右手。
试着握了一下。
几根手指停在半路。
“医生让我慢慢练。”
“以后还能做机加工吗?”
“不知道。”
他说。
“以后再看。”
桌上那几页赔付材料很整齐。
周启明把它们塞进文件袋。
右手帮不上忙。
他用左手把袋口压平。
陆沉问:
“调查结果你看了吗?”
“看了。”
陆沉原本想问:
你觉得这个结果怎么样。
话到了嘴边,他停住。
周启明等了一会儿。
“什么?”
陆沉摇头。
“没什么。”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没有追问。
“我走了。”
“好。”
他到了门口。
开门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
事故处理告一段落以后,陆沉办了离职。
最后几天,他和韩梅一起核档案。
韩梅从柜子里抽出AQ-SB-052。
“这个现在怎么放?”
“按原编号留。”
“调查材料?”
“另外归。”
“找到的旧版本呢?”
“都留。”
韩梅把文件放回去。
“以前总怕东西太多。”
她说。
“现在什么都不敢删。”
陆沉没有接话。
最后一天,他把员工卡、柜子钥匙和移交表放到桌上。
签完字。
出厂的时候,厂里还没有完全复产。
门口立着整改牌。
车间里面偶尔传出电钻声。
不是机床切削的声音。
陆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
春天,他回到大学所在的城市。
车站扩建了。
以前出站后能看到的一排小店拆掉了一半。
公交经过学校东门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校门旁边多了一面石墙。
以前的打印店成了便利店。
那家炒饭店还在。
招牌换过。
陆沉后来从东门进去了一趟。
原来的宿舍楼已经改造过。
外墙重新刷了。
窗户也换了。
楼下多了一排充电棚。
他站在原来那栋楼前,看了一会儿。
没有上去。
————
第二天下午,林昭给他发消息。
“今天有空?”
“有。”
“来我这儿一趟。”
林昭住在学校附近。
不远。
一栋老小区。
陆沉到的时候,她正在楼下扔纸箱。
看见他,只问:
“吃饭了吗?”
“吃了。”
“上来吧。”
房子不大。
客厅靠墙放着几个收纳箱。
林昭从最下面拖出一个旧纸箱。
箱子边角已经软了。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陆沉。
字迹褪了一半。
陆沉看着。
“这个怎么还在你这儿?”
“毕业那会儿搬东西,你有一箱书没拿走。”
林昭说。
“后来我搬家,顺手一起带了。”
“你怎么没扔?”
“里面有书。”
“书也可以扔。”
“那时候没想起来。”
她蹲下来打开纸箱。
“前阵子整理东西才又翻到。”
里面是大学时的几本旧书。
两本笔记。
一只坏掉的插线板。
一个空相框。
还有一件卷起来的旧T恤。
林昭把上面的东西挪开。
“这里。”
纸箱底部露出一块河卵石。
灰褐色。
一头稍圆。
表面横着一道浅白的纹。
陆沉没有马上伸手。
林昭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石头拿起来。
比记忆里小。
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
白纹还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变宽。
也没有变淡。
陆沉用拇指擦了一下。
擦掉一点纸箱里的灰。
林昭问:
“还记得哪儿捡的吗?”
“河滩。”
“河滩哪儿?”
陆沉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林昭坐到旁边。
“我也记不清你当时为什么非把它捡回来。”
陆沉没有回答。
客厅窗台上放着两盆植物。
一盆绿萝。
一盆不知道名字。
旁边有一块空地方。
陆沉走过去。
把石头放到窗台上。
林昭问:
“不拿走?”
陆沉看了一会儿。
“放这儿吧。”
林昭没有再问。
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陆沉站在窗边。
没有再去碰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里。
(《石头还在那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