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没有接话,但裹在毯子里的她往他那边偏了偏,有时候话语不如行动来的及时、来的更真诚。两人的肩膀隔着毯子薄薄的边缘碰到了一起,互相“取暖”。她没有躲,他也没有避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医院的墙,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面前那盏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液,看着面前患者安稳的呼吸声,听着雨声和监护仪交替的响动。
凌晨一点多,病人的体温降下来了。林当归去检查了舌脉和生命体征,确认已经稳定,又在医嘱单上加了一组药。沈茯苓把监护记录整理好放进病历夹里,看了看输液瓶还剩多少,然后把小凳子收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你去睡会儿吧,"她压低了声音,"我守着。"
"不困。"
"你明天还要回县城上班。"
"明天请假。"
他把毛毯叠好放在椅子上,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疏落的星。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根的清冽气息。他侧过头看了看沈茯苓,她站在病床另一边低头翻输液记录,侧脸被床头灯的暖光映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沈茯苓。"
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看他。窗外云层又裂开了一些,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两人之间隔着病床和输液架,但月光把他们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他说。
沈茯苓把输液记录本合上,隔着病床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月光里又轻又暖,像深秋雨夜之后露出的第一缕月光:"谢什么,我不来谁给你递穿刺包?"
林当归也笑了。他绕过病床走到她身边,在床边柜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只干净的搪瓷杯,去值班室倒了热水端回来递给她。沈茯苓接过去双手捧着,热水把她的指尖暖了过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来看他:"你呢?"
"等你喝完我再倒。"
沈茯苓没有推辞,把整杯水慢慢喝完了。她把杯子递回给他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缩回去,而是多停了半秒。林当归接过杯子,指尖上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他把杯子放回柜面上,然后走回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空。月亮已经出来了大半,把青山镇的屋顶和远处的山脊线都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凌晨三点多,陈远志来替班了。老医生穿着棉袄走进病房,先看了看病人的监护仪数据,又搭了搭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向林当归和沈茯苓,目光在两人裹着毛毯并肩坐在小凳子上的姿态上停了一拍,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后半夜我盯着,你们去值班室睡会儿,天亮再走。"
值班室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沙发。林当归让沈茯苓睡床,自己裹着外套窝进了沙发里。沙发太短,他的腿伸出去挂在扶手上,姿势不算舒服,但困意一涌上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沈茯苓躺在窄床上闭着眼,听见他窝进沙发时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说了一句:"林当归。"
"嗯?"他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
"明天回去我给你包馄饨,上次你包的馅我学会了。"
"好。"
值班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印了一道细长的光纹。沈茯苓听着沙发上逐渐放缓的呼吸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陈远志来敲值班室的门。林当归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毯子滑到了地上,他觉得脖子有些僵,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沈茯苓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亮,冲他笑了一下。两人去病房看了病人,老爷子已经醒过来了,能自己喝粥了,看见林当归进来就握着他说了好几声"谢谢林医生"。林当归坐在床边又给他搭了一次脉,确认恢复趋势良好,然后起身跟陈远志交接了后续用药方案。
回程的路上天气放晴了。山路被夜雨冲洗得干干净净,两边的树叶上挂满了水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沈茯苓坐在副驾驶座吃陈远志塞给他们的两个热包子,把肉馅多的那个掰了一半递给林当归。他单手接了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声"好吃"。
县城已经醒了。街道上有人遛狗,早餐铺子前排着队,早班的公交车哐当哐当开过去。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在晨光里亮着光,像一枚安静的徽章。林当归把车停进后院的巷口,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长长吐了口气。沈茯苓也靠着座椅看着前方,手里的包子吃完了,指尖还沾着一点油光。
"到了。"她轻声说。
"嗯。"
"回去睡一觉再上班。"
"你也是。"
两人推开车门下了车。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合租屋巷口的青石板照得亮亮的。他们并肩走进巷子,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疏朗地伸向天空,在朝阳里泛着深秋特有的金褐色。荔枝树从三楼窗台上探出一小截树冠,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沈茯苓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眼泪汪在眼角。林当归跟在她身后上了楼,在门口等她开门的时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沈茯苓的步子微微一滞,但没有回头,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开了。
她推门进屋,换鞋的时候弯腰时裹着的毛毯滑落在地上。林当归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卧室门合上之前,沈茯苓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汪着困意的水光,但她朝他笑了一下:"馄饨晚上再包,下午我先补觉。"
林当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半张困倦又带着笑意的脸,也笑了:"好,晚上包。"
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荔枝树的叶子在窗台上迎着朝阳舒展开来,叶尖上还挂着昨夜从青山镇带回来的秋露。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躺进了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心里装着的都是同一个念头,昨晚的夜诊虽然累了点,但并肩守着病人的那几个小时,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往深处夯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