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镇回来的第二天，林当归和沈茯苓都睡到了将近中午。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白亮了，透过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暖暖的一格。沈茯苓先醒了，裹着被子在床上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听见隔壁房间还没有动静，便轻轻起身去厨房。她轻手轻脚地淘米煮了粥，又切了几片火腿和一块腐乳，把早饭摆好在茶几上的时候，林当归的卧室门才吱呀开了。
他头发乱着，眼皮还有些肿，站在门口先看见茶几上那碗冒着白汽的粥，然后看见沈茯苓盘腿坐在沙发角上捧着一杯温水，正抬眼看他："醒了？粥趁热吃，我加了皮蛋。"
林当归走过来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香从喉咙滑下去，把残存的困意彻底冲散了。
他抬头看她："你几点起的？"
"九点多，睡够了。"她把自己那杯温水喝完，站起来去阳台收了昨天晾的毛巾叠好放进柜子，"今天下午你出门吗？"
"不出，下午整理体检数据。"
"那晚上包馄饨，我去超市买肉馅和馄饨皮，你在家把汤底熬上。"
林当归把粥碗放下，看着她站在柜子前叠毛巾的背影，晨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意里。他弯了弯嘴角："行，汤底我熬筒骨汤。"
那天下午两人各自忙了一阵。林当归坐在客厅茶几前翻体检问卷的数据，把六百多份结果按体质分型统计成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沈茯苓去了一趟超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肉馅、馄饨皮、一把小葱和两棵嫩生生的青菜。她把东西放进厨房的时候路过茶几，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数据表，低声念了句"气虚质占比这么高"，然后进了厨房。
傍晚的时候筒骨汤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两小时了。汤色泛白，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把整间屋子填得又暖又厚。沈茯苓在茶几上铺了案板，把肉馅调好味，开始包馄饨。林当归坐在她对面帮忙，两个人各包各的，一个包得整齐秀气，一个包得饱满大个，馄饨排在盘子里像两队风格不同但并肩站着的士兵。
"你包得比我大。"
沈茯苓瞟了一眼他那排馄饨。
"大馅儿吃着过瘾。"
"我包的小但精致。"
"你那叫秀气，我这个叫实惠。"
林当归把一个刚包好的胖馄饨放进盘子，跟她那只小巧的排在一起，大小对比格外明显。沈茯苓看着笑了，又低下头继续包自己的。
馄饨包完两盘的时候门铃响了。林当归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周三七和苏叶，周三七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苏叶端着一只砂锅。
"林老师！苏叶做了酒酿圆子！说跟馄饨配着吃！"周三七还没进门就先喊开了。林当归把两人让进来，又看了一眼走廊，秦远志和任青黛正从楼梯口走上来，任青黛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秦远志跟在后面拎着两瓶自酿的桂花酒。
六个人又凑齐了。沈茯苓去厨房煮馄饨，锅里的水沸了之后馄饨一只只浮上来，白白胖胖地在汤里翻滚。林当归在旁边切葱花，苏叶帮忙调蘸水，周三七在客厅把橘子剥了一盘，还顺手给任青黛和秦远志倒了热茶。客厅里的灯全亮着，窗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但屋里暖洋洋地亮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黄的光。
馄饨端上桌的时候，六只碗冒着的白汽在天花板附近汇成一片薄薄的雾霭。筒骨汤底清亮鲜香，馄饨皮薄馅弹，上面漂着碧绿的葱花和一小撮紫菜。周三七尝了第一个就连连点头，苏叶嫌弃他"你能不能先吹凉了再吃"，但自己也很快夹了第二个放进嘴里。秦远志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任青黛碗里快要见底的汤，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那只馄饨悄悄夹了过去。任青黛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头把那枚馄饨吃了。
酒酿圆子当饭后甜品，苏叶炖的圆子软糯清甜，桂花酒是任青黛自家酿的，度数不高但香气扑鼻。周三七被众人起哄着喝了小半杯，脸红得跟橘子一个色，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开始讲他这周收治的一个慢性胃炎病人在他开的方子下终于好转了的经过。苏叶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弯的弧度。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秦远志和任青黛帮忙洗了碗才走，临走时苏叶把剩下半瓶桂花酒塞进沈茯苓手里说"你们留着喝"。秦远志和任青黛并肩走下楼梯，任青黛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身看了一眼楼上透出的暖光。"远志，"她说，"你说要是咱们六个人十年后还这样，是不是挺奢侈的？"
秦远志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之间明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不是奢侈。"他说，"是平常。"
任青黛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下楼了。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像踩着一串看不见的音符。
合租屋里安静下来之后，林当归去厨房把剩下的馄饨收进了冰箱冷冻层。沈茯苓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碗碟，把桂花酒瓶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看见林当归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凉水。
"你明天穿什么出门？"
她忽然问。
林当归想了想："毛衣吧，今天降温了。"
"你毛衣够厚吗？"她放下酒瓶，转身看了他一眼，"天气预报说下周要大降温，你那件深灰毛衣还是去年的，领口都松了。"
"还能穿。"
沈茯苓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只购物袋出来，放在茶几上："给你买了件新的。上周逛商场看见的，觉得你穿应该合适。"
林当归站在茶几旁边，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料子厚实柔软，袖口和领口都织得密密的。他拿出来看了看标签，尺码刚好是他穿的号。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沈茯苓已经背对着他坐到沙发上去了，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沈茯苓。"
"嗯？"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尺码？"
沈茯苓翻了一页杂志："你衣柜里那件灰毛衣挂在那儿我看了半年了，还用量？"
林当归把那件毛衣捧在手里又看了看。深蓝色，配他平时穿的那件浅灰外套刚好。他把它叠好放回袋子里，转回自己卧室挂进了衣柜。出来的时候沈茯苓还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被客厅的灯照得透透的。
他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过茶几上还剩半杯的桂花酒抿了一口。窗外的风比傍晚时大了许多，吹得老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扑簌簌地响。沈茯苓把杂志放下了，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两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安静地坐着。
"林当归，"她先开口，"夜诊那天的事，我今天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说'现在有人跟我坐在同一间病房里'那句话。"她转过来看他，灯光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晰，目光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认真的暖，"你以前在省城半夜出诊，一个人开车回去的时候，路上在想什么？"
林当归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想回家之后屋里是冷的。"
沈茯苓看着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膝盖上搭着的那条毯子拿起来递了过去。林当归接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毯子上带着她的体温和一点桂花酒的余香。他低头看了看毯子边缘被她捏久了留下的细褶，又抬起头来看她。
"沈茯苓。"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屋里应该暖和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