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劝道:“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此时切不可失了沉稳,因为朝中的文武百官,大多都在观望,您若是乱了方寸,只怕群臣之中,就会有人倒向燕逆那一边了。”
朱允炆急得都快要哭了,摊手道:“朕也想做到从容不迫,只是黄先生和齐尚书还未募兵归来,叛军就即将要兵临城下了,还请方卿告诉朕,眼下该当如何!”
方孝孺拱手道:“微臣以为,当一面派使者,前去与燕逆议和,尽量拖延时间;一面再遣可信官员,外出募兵,号召天下之师勤王。”
朱允炆担忧的问道:“可燕庶人若是不肯议和,又该当如何?”
方孝孺道:“城中既有魏国公、长兴侯这样的善战名将,又有将近二十万禁军,微臣相信,定能拒叛军于京师之外!”
长叹了一口气后,朱允炆苦笑道:“罢了,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这日燕军整顿完毕后,正要继续挥师南下,丘福便快步走入帅帐,拱手道:“启禀王爷,庆成郡主求见。”
朱棣闻言,顿时面现喜色,忙道:“快快有请!”
须臾过后,庆成郡主便被引入帐中,欠身行了一礼,目中含泪的说道:“堂弟,许久未见,你可还安好?”
素来冷酷无情的朱棣,嘴角竟微微抽搐了两下,动容道:“连年征战,我已苍老了许多,堂姐倒是还和昔日没有什么分别。”
原来,庆成郡主并非太祖之女,而是朱元璋的侄女,不过由于兄长朱重五的缘故,老皇帝生前对这位侄女,可谓宠爱有加。
而身为庶子的朱棣,幼年并不受重视,兄弟们也对其十分冷落,唯有堂姐庆成郡主,时常陪他说话,玩耍,两人就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洪武十三年,朱棣就藩时,庆成郡主将其送出了十余里,方才含泪而别。不过由于规制,自此之后,二人便再也未能相见。
久别重逢的姐弟俩,又如何能够不激动?
因此叙旧了好一阵,朱棣方才担心的说道:“我现下的身份是反贼,堂姐这般跑来相见,可莫要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
庆成郡主笑道:“堂弟放心,我此行,正是奉了天子之命。”
朱棣不由一怔,问道:“天子之命?”
庆成郡主点了点头,温言道:“此间没有外人,我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了,允炆虽是皇帝,但说到底也还年轻,更是咱们的侄子。先前削藩之事,是他做的不对,如今他已经知错了,因此特意请我前来,向堂弟你致歉。”
朱棣叹了口气,摇头道:“湘王被其逼死,我半条性命,也已丢在了战场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怕不是致歉,就能解决的吧。”
庆成郡主忙道:“当然,允炆这孩子还是很有诚意的,他说只要你肯退兵,不仅立即恢复堂弟的藩王之位,而且北平周边的保定府、永平府,也尽数划入燕王藩地,自此都由你的子孙们所承袭。”
朱棣似笑非笑的问道:“将我自己打下的州府,再轻描淡写的赏赐给我,这也算是诚意么?”
庆成郡主面色尴尬地说道:“这个,堂弟若是不满意,我回去后,可以再向……”
然而,没有等她说完,朱棣便手一摆,淡淡道:“我此次起兵,只是要奉先帝遗命,诛灭奸臣,可不是为了讨要什么封地。”
庆成郡主试探着问道:“眼下齐泰和黄子澄,已被驱逐出京,如若天子当真抓回二人,并将他们交出,堂弟就肯退回北平么?”
朱棣摇头道:“北平是不能回了,不过天子若是肯交出奸佞,我便仿效当年的周公旦,入朝辅政好了。”
庆成郡主强笑道:“周公辅成王,怕是不合乎我朝规制啊?”
朱棣意味深长地望了堂姐一眼,叹道:“如果皇帝不肯的话,烦劳你告诉京师的兄弟姐妹们,等到城破之日,定要搬到先帝的皇陵暂住,以免受到惊吓。”
听了这话,庆成郡主终于明白,此行只是徒劳: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堂弟眼中,和权力相比,亲情根本就微不足道,自己若是不能做支持他的人,就只能成为他的敌人。
因而庆成郡主,赶忙颔首道:“好,我都记住了,也烦劳堂弟交待下去,千万莫要伤了我的驸马和孩子们。”
朱棣闻言,面上重又有了笑意,当即应承道:“你放心便是。”可就在对方辞别后,准备离开之际,朱棣又问道:“堂姐,能否帮我做一件事?”
庆成郡主顿时身子一颤,甚是为难的说道:“与皇帝相比,我当然愿意支持你,可堂弟想必知道,你姐夫既没有什么权力,更不曾掌过兵,我们实在是帮不到你什么啊。”
朱棣道:“堂姐放心,我只是让你帮忙给皇帝带两句话。”
暗自松了口气的庆成郡主,当即应承道:“这个容易,堂弟且说便是。”
朱棣冷冷道:“告诉朱允炆,下次若是再派人前来说项,第一,不要寻我的亲朋故旧,否则只会惹怒本王;第二,让他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这还是庆成郡主第一次,见到冷下脸来的堂弟,心中顿时泛起阵阵寒意,连忙颔首道:“好,我回去后,定当将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达给天子。”
庆成郡主前脚刚走,张升便从帐后走了进来。
朱棣问道:“本王方才这么说,当真会起到效果么?”
张升笑道:“算是成功了一半,等到咱们渡过长江,兵临城下时,想来就能大功告成了。”
朱棣点了点头,当即唤道:“来人,传令下去,开赴浦子口!”
由于浦子口地势险要,地处交通要冲,是金陵的天然屏障,具有重要军事价值,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朱元璋在洪武四年八月,就命丁德指挥修筑了浦口城。
然而此时的南军,早已士气全无,所以燕军只攻打了个把时辰,守军们就放弃了城防坚固的浦子口,一路向南败退而去。
就当朱棣,准备跟着前军入城之时,张升却道:“王爷且慢。”
朱棣问道:“有何问题么?”
张升道:“王爷请看,南军虽败不乱,撤离的队伍看似狼狈,实则有序,只怕其中有诈啊。”
朱棣微微颔首,皱眉道:“不错,传令下去,停止入城……”
可他还未说完,身前的城门便轰然落下,紧接着城中各处高地,忽然涌现出了无数手持火铳、劲弩的伏兵。
见此情形,朱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糟了,高煦已经进去了!”
这时,盛庸出现在了城头,扶着城墙笑道:“张升,你这厮果然很有本事,可惜还是发现迟了片刻,燕逆的爱子朱高煦,现已成了瓮中之鳖。”
朱棣厉声喝道:“你若是敢动我儿一根手指,待得破城之时,本王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盛庸笑着拍了拍墙壁,道:“从现下开始,只要有一个燕军靠近浦口城,我便立即下令射杀朱高煦!”
尽管朱棣气得虎目圆瞪,然而最像自己的儿子,此时被困于危急之中,他又哪里还敢下令攻城?
盛庸收起笑容,淡淡道:“如果不想朱高煦被射成刺猬的话,立刻退兵十里。”
僵持之际,张升悄声劝道:“王爷,为今之计,唯有先行退去,随后再伺机救回二殿下,不过我们暂退五里便是,这样盛庸就不敢下令伤人。”
定了定心神后,朱棣点头道:“好,撤兵。”
瘫坐在乾清宫中的建文帝,在看过手中的军报后,顿时龙颜大悦,瞬间就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喜道:“天佑大明,真是天佑大明啊!”
一旁的沐敬,陪着笑脸问道:“不知有什么大喜事,还请皇上说来听听,好让奴婢也跟着您欢喜。”
朱允炆激动的说道:“叛军一路南下,不想却在浦口城遇到了盛庸的埋伏,而且连同朱高煦那个逆贼,也被生擒了!”
饶是心中一惊,沐敬还是喜形于色的说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奴婢在这里给皇上道贺了!”
朱允炆连连点头道:“不错!朱高煦这厮有着万夫不当之勇,若是将其枭首示众,不但可以重挫叛军士气,还能提振朝野内外的人心。”
沐敬赶忙问道:“皇上打算处死朱高煦?”
朱允炆道:“这是自然,燕庶人的儿子之中,最可恨的便是这朱高煦,自从其父反叛以来,他不知杀害了朝廷多少将士,就连忠勇可嘉的瞿能父子,也惨遭其毒手,朕又岂能饶他!”
心念电转后,沐敬提醒道:“以此贼的人头,来祭奠阵亡的英灵,确实是再好不过,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彻底激怒燕庶人?如今叛军已然逼近长江,也不知历城侯,还能坚守多久啊。”
这番话,立时将豪情万丈的建文帝,重又拉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中,深吸了一口气后,颔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即刻传方孝孺、解缙、杨荣入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