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回了爱子,又夺下了长江边的重镇浦口,朱棣大喜,当日便在城中设宴,期间对张升,以及大展神威的朱高煦,更是大加赞赏。
欢宴散去,微醺的朱高煦,便扶着已经酩酊大醉的父亲,朝着帅帐走去。
谁知方入帐中,朱棣的醉意便荡然无存,沉声道:“高煦,今后你务必要小心提防张升。”
朱高煦不由一怔,问道:“这是为何?先前儿臣确实对其颇有成见,可浦口城一役,要不是他的巧妙安排,儿臣此时,怕是已经被押到京师受审去了。”
朱棣摇头道:“这些计策,早就是为父与张升商议好的,他可不是为了你。今日攻城时,他所率领的,乃是咱们燕军最精锐的左护卫,可前去救援你时,却故意与周遭的南军恋战,你可知是何缘故?”
朱高煦恍然道:“枉费我还念及他的好处,原来这厮,是想要借敌人之手除去儿臣!”说着便拔出腰刀,向帐外冲去,怒道:“我现在就去砍了这狗贼!”
“站住!”朱棣沉声喝道。
朱高煦气道:“这厮都胆大包天,要害儿臣的性命了,父王怎地还要维护他?”
朱棣淡淡道:“我儿暂且忍下这一时之气,别说现下还未攻入京师,即便是夺下了江山,为父也需要此人来稳定朝局,你莫要心急,等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之时,便是他张升的死期了。”
尽管被父亲说服,然而回到自己营帐的朱高煦,不免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独自坐在桌前生着闷气,对于前来问候的心腹丘福,也只是挥手示意其就坐,随即便不发一言。
丘福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因何事感到不快?”
冷哼了一声,朱高煦便将烦心事说了出来。
丘福骂道:“狗贼张升之所以要害您,恐怕不仅是因为殿下与他素来不睦,而且应该还有世子的缘故。”
朱高煦惊道:“你是说,是我那个废物大哥,授意他这么做的?”
丘福叹道:“他俩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授意与否,还有什么分别吗?”
朱高煦缓缓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地说道:“想不到朱高炽那个死胖子,居然还是只笑面虎。”
走到帐外向四处看了看,见周遭并无外人,丘福方才返身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请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最是无情帝王家,莫要说是世子,就算是燕王殿下,对您又能有几分父子之情呢?”
朱高煦登感不悦,斥道:“你莫要胡说,我父王虽然疼爱老三,但向来喜欢的却是我,因为本王同他最是相像。”
丘福叹了口气,拱手道:“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挑拨您和王爷的关系。只是殿下不妨想想,王爷如若当真对您视若性命,又怎会以殿下作饵,来大破盛庸的兵马呢?”
朱高煦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说道:“那……那是因为,我父王早已料定,朝廷必然不敢对本王怎么样,还有盛庸……”
只是言及于此,朱高煦自己也难以再说下去了:因为在这天底下,又哪里有什么万无一失?
丘福沉声道:“臣对殿下说这些,绝无任何歹意,只是想劝您早做打算。”
朱高煦道:“早做打算?”
丘福颔首道:“王爷攻入京师,夺取天下,如今看来已只是时间问题,因此殿下已经需要开始培养势力,为日后的夺嫡,甚至是夺位,做好充足的准备。”
听到夺位两个字时,朱高煦虽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感觉,还是兴奋。
殊不知在另一所营帐内,张升正阴沉着脸,望着对面垂首而立的杨洪,良久不语。
过了半晌,张升才开口问道:“杨洪,今日攻进浦口城时,我明明让你这个先锋不可恋战,速速前去接应高阳郡王,你为何却置之不理,只顾着与敌厮杀?”
杨洪躬身请罪道:“都怪卑职杀得兴起,忘了您的交待,还请大人责罚。”
张升摇了摇头,道:“你虽是武将,但有勇有谋,绝非行事冲动的莽夫,这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随即走到近前,凝视着对方说道:“告诉我,究竟是受了谁人的指使。”
杨洪为难的说道:“无……无人指使卑职,大人莫要再多问,只管处罚我便是。”
说话间,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忠勇伯不必为难他了,这都是老夫的主意。”
张升转头望去,只见营阳侯杨璟,已经走入了帐中,不禁苦笑道:“老侯爷何故如此?”
杨璟正色道:“夺嫡之路,自古便是你死我活,那朱高煦狼子野心,如果不将其除去,别说世子殿下,就连忠勇伯和犬子这样的近臣,也休想有任何活路。”
说到这里,杨璟躬身道:“老夫知道,忠勇伯是行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所以这件事就没有提前和你商议,如果你定要处置杨洪,就请让我这个父亲,代他受罚吧。”
张升赶忙将其扶住,道:“老侯爷快快请起,晚辈怎敢责罚您。”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朱高煦自是要设法除掉,只是还需想个万全之策。燕王殿下是何等英明的人,只怕已看出了您的谋划,对咱们心生猜忌,希望侯爷日后,能与晚辈共同商议,千万不要再擅自行事了。”
杨璟颔首道:“好,老夫也未曾想到,城内那么多守军,居然也未能杀死朱高煦,今后该当如何,全凭忠勇伯吩咐便是。”
翌日,燕军在浦子口,用陈瑄带来的几艘大船,陆续将兵马运过了长江,随即取镇江、破龙潭,距离京师,已只有区区六十里。
因此消息传到京师后,这日的早朝,有不少文武官员,居然称病不朝。
尽管依旧身穿精美的龙袍,端坐在华丽的龙椅之上,然而神情木然的建文帝,不再意气风发,眼中更是没有了往昔的神采。
只因朱允炆,突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不肯来上朝的官员,乃至身边的宫女宦官,虽然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大表忠心,但实则却如墙头草一般,就算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自己,他们也依旧会表示效忠。
削藩失败的皇帝,甚至已开始后悔:当初实在不该多此一举,说什么“勿使朕负杀叔之名”的蠢话,因为阴狠狡诈的朱棣,是绝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的,从朱棣谋逆之日起,双方就已没有半点亲情可言,只有某一方宣告死亡,这场战争才能就此结束。
“叛军即将兵临城下,依微臣之见,皇上应当立即南迁,暂避锋芒,以图兴复。”工部尚书卓敬的话,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朱允炆既不想死,更不愿落入燕军之手,因此十分认同卓敬的提议,但身为九五之尊,最起码的气度还是要有的,遂问道:“诸位爱卿的意思呢?”
景清、练子宁、高巍等人,也相继表示了赞同。
可就在皇帝,打算从善如流时,翰林学士解缙,出班奏道:“京师城防坚固,又有精兵二十万,足可拒敌于城下。可一旦皇上离开,就必将军心大乱,人心尽失,相当于将固若金汤的京师,拱手送给了叛军啊!”
杨荣附和道:“正是,请恕臣斗胆直言,天子御国门,君王死社稷,即使陛下和臣等,为了守御江山而死,也定会名垂青史。”
方孝孺本欲反驳,可听到这里,便改口道:“两位大人言之有理,相信魏国公定能阻挡燕逆,等到勤王兵马赶到,便是朝廷大胜之时。”
见其也如此说,朱允炆信心略复,遂问道:“那依卿等之意,朝廷现下该当如何行事?”
解缙躬身道:“先前陛下,已派出多位大人出京募兵,现下正陆续向京师赶来,因此以臣拙见,当继续派遣使臣,前去同燕逆议和,尽量为勤王之师赢取时间。”
朱允炆道:“解卿所言正合朕意,只是和燕庶人关系最为密切的庆成郡主,尚且无功而返,朕又该遣谁前去呢?”
方孝孺慨然道:“微臣愿往。”
解缙道:“方大人刚正不阿,大义凛然,下官着实佩服。可此番并非是去与敌人争个长短,而是要争取时间,因此下官担心,您会不慎触怒燕逆。”
朱允炆也道:“解卿说的不错,而且方卿若不留在朝中,朕心难安啊。”
这时,杨荣拱手道:“皇上,臣以为,此番不如派遣谷王为主使,曹国公和茹侍郎为副使,前去敌营议和,或许能够收到奇效。”
曹国公李景隆,简直就是赵括再世,实在无需多言;谷王朱橞,听到点风吹草动,便立刻逃回了京师,其胆魄可见一斑;至于兵部右侍郎茹瑺,虽然颇有谋略,又是入朝十数年的老臣,但由于生性怯懦,因此始终未能再得到提拔。
故而听到杨荣,竟然提议这几人,建文帝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杨卿,你为何要举荐这几位做使臣?”
还未等杨荣答话,茹瑺便跪了下去,伏地道:“臣去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