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同框，一望无垠，这景象，像是谁把春的嫩、夏的盛、秋的沉、冬的尽，各裁了春桃、夏荷、秋枫、冬梅的一角，缝在同一张毯子上，循环往复。
慕容妱澕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骨萌原萌主府门前那四朵并蒂而生的花，也是这般，不该同存的东西偏生好好地长在一起，各开各的，互不打扰。她心头微微一动：本该分时而绽，却好似同开一枝，莫非这两处，有什么牵连？是偶然的幻象，还是同一道符，被刻在了两个不同的时空之壁上？
可她来不及细想，喉咙里那股黏涩的干渴便又涌了上来，像一小团毛絮卡在喉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四下一望，目光落在一处背阴的洼地上，那里卧着一片干净的白雪，表面平整，连个蹄印都没有。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五指拢了一把雪，犹豫了一瞬，便塞进了嘴里。
雪入口时没有味道，紧接着是一阵炸开的、针扎般的尖锐冷，从舌尖一路刺窜上颚，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她含了一会儿，等那冷意稍稍退去，才慢慢咽下去，一道冰凉的水线顺着食道滑下去，仿佛吞下了一小截薄冰。喉咙里那股黏涩倒像是被冲淡了些，可她说不准这算不算"解了渴"，只觉得整个口腔都麻了，如被冻僵的蝉翼，连舌头的分量都觉不分明了。
忽然，一丝极淡的甜，浮了上来，并非化糖，或许是舌头在绝望中，自己编出来的幻觉。那冷意便顺着食道滑下，像吞了一截冰做的骨，一路冻到心口，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最后一点热，也带走了。
她正蹲在那儿等着舌尖的麻木慢慢消退，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细弱的、软绵绵的。
"咩……咩咩……"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枯枝。
慕容妱澕猛地抬头，以为是渴出了幻觉。然而直到转头，明白那不是幻音，侧方十数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方形的门。门是石砌的，框上无雕花，无字，干净得立着，很像一块刚裁好的石碑。门没有关，能看见里头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光。
门前两侧，左右各蹲着一只羊。纯白，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像两团刚从雪地里滚过的棉絮。它们安静地看着她，不急不躁，仿佛从始至终就蹲在那里，只是她刚才一直没看见。
慕容妱澕与它们对视了片刻。那两只羊的眼眸清亮，映着天光，像两颗圆润的悬星墨玉；一只鼻梁平直，面颊细长，颔下的须毛几乎垂到前蹄；另一只鼻梁微微凹陷，额前垂着一簇厚密的鬃毛，挡住了半边眼睛。它们像一对，被命运刻下不同印记的孪生。两只羊并排蹲着，姿态端然，不看还不知道是羊，不得不说，不叫不动的话，倒像是两尊风雪雕刻后披着羊皮的白玉石像，专门镇守一道忽然出现的门。
两只羊均有角。
一只角粗若儿臂，向外、向后弯去，盘旋如螺，角尖自额后直指天色，势如弯刀欲断云；另一只角略小些，两角并立向上，角尖向外分撇，呈一个端端正正的倒八字，形若新月初升时的两道淡弧，银芒微颤。尾极短，紧贴臀际，竖立如匕于鞘未出。
毛分内外两层，外层粗长挺括，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泽如新磨的铜镜，若日晒久时，便如锦缎铺地；内层绒毛细软如絮，叫人有感或许指腹贴上时，能觉出一片温温的柔意。这等绒料若制为裘，冬日着之，必轻暖胜狐腋之锦，披之可御岭南之寒，一城粟米之价不知可否足抵。
可惜……它不是衣，是活的。
慕容妱澕的目光从羊毛移到羊的体态上，背脊平直，腰腹紧收，四肢修长而有力，一看便是奔波山野惯了的性子。她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裘衣，而是一架炙得焦黄的羊排羊腿在炭火上缓缓转动，油脂自皮下渗出来、滴下去、激起一小蓬白烟，那股子焦香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连空气都变得有分量了。刀尖轻划，皮脆如琉璃，肉汁如蜜，缓缓沁出，入口时，是温润的丰腴，是山风裹着野菊的清甜，是舌尖上，一滴未干的月光。
她喉头动了动，可惜四周连根柴禾的影子都无，这份馋意也只能是馋意了。
她收回心思，望向那扇方形的石门。终见出路，自然要去探一探。谁知刚往前迈了半步，那两只原本安静的羊竟同时低下了头，角尖朝前，后蹄在地面刨了两下，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作势便要冲过来。若不是各自颈间的铁链将它们牢牢拴住，怕是早已扑到了她面前，倒也叫她瞧见链环上锈迹斑斑，唯独与皮革项圈相磨处被蹭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新磨的，而是年复一年的时间。
慕容妱澕后退半步，能明显感觉到它们不是被拴住，是自愿，在这里。
她只好不慌不忙地抬起了右手，指尖微动，一滴雪水悬于空，不坠，再一凝，身侧壁面上那层不化的雪便像被什么唤醒了，先是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实则悄然化开，然后细缓如丝，无声无息，水珠从雪层底部渗出来，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半空中汇成一股细流。那股水在她掌前三寸处旋开，化作一匹薄薄的水幕，轻旋翻卷如白练展开，清越的水声叮叮咚咚，如是有人在远处拨了一串玉珠。
她手腕轻轻一送，那水幕便朝着两只羊的方向横推过去，二羊一滞，如被时间遗忘，如古琴断弦后，余韵未绝，既不伤人，也无需伤兽，只是恰好将它们的视野隔断了一息。
就这一息的空当，慕容妱澕侧身一闪，已是穿门而过。身后传来两只羊隔着水幕"咩咩"叫唤的声响，又气又急，却也只能干瞪着那一匹渐渐散落成满地水珠的白练发呆。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渍，抬头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