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室比想象中要深。中央凿出一根粗壮的方形石柱，四面打磨得平整如削，柱身上隐约可见几道刻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刻上去的图案，又像是时光风化留下的裂纹，塔桩如断碑，粗如人臂，石色如骨。
后壁开了一个方正的坐龛，形制与中原佛寺中供奉菩萨的壁龛如出一辙，须弥台座、背光轮廓、台面边缘还刻着几瓣简拙的莲纹。可那龛中供的，并非金身，亦非泥塑，无佛无像，而是一团饱满的、边缘齐整如初生之月的白雪，与壁上所见的一般无二，静于莲花台座之上，背光为七道冰棱，如有佛光，如生剑芒。
慕容妱澕望着那团雪，又看了看整座龛的布局，心头忽然咯噔了一下：这般摆法，分明是将它当作神佛来供奉的。她与云苏误入此间，又是穿门又是化水，也不知有没有冲撞了哪一路在此清修的尊神。
她是个想到便做的人，当下便没再犹豫。
先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襟，袖口的水纹方才被雪气沾得微湿，弄得有些乱，便左手轻压右袖将其抚平，敛衽为礼，动作规整，却未垂目，眼角斜斜，仍锁着那团雪。然后双手合十，在那坐龛前三步处屈膝跪了下去。膝盖落地的动作不太熟练，先是虚虚地沾了一下地面，轻触即收，不知道的以为是怕惊了地下的骨。膝盖再次悬在石上，停顿半息，才慢慢踏实了，像是这具身体并不常做这般姿态。
她虽素不信鬼神，然此身既在异境，只能当做自欺的韵脚垂下眼帘，嗓子清了清，令音调端正了八分，嘴里念念有祷词："弟子慕容妱澕，与同伴云苏偶经此地，入门一探只为好奇，绝无恶意，更不是有心惊扰之意，若因不慎而不敬，还请尊神有大量，念在凡俗蒙昧，莫要计较，弟子们无心冒犯，若是错了，便认错；若是不该进来的，这便退出去，绝不多留。"
她嘴上说得恭谨，眼神居然又偷偷从睫毛底下往上瞟了一瞬，那团雪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卧在龛中，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她赶紧又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嘀咕着：即便不信神佛，如今连人都能穿到这般天地，多敬一分，总归无妨，毕竟这里的时空能够冻住四季。
这一分"多敬"，她做得倒也算有模有样。
于是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着那团雪似的："只求尊神若真灵验，便将我那同伴云苏，也囫囵个儿地还回来才好。"
然而就在她刚刚才补一句"把我那同伴也囫囵个儿还回来"的时候……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忽然从她的耳边传入，不自门，不自顶。那声音明丽如碎玉碰冰，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空空的回响，像同一句话被叠了三四层，从雪壁深处、从窟顶的裂缝里、从那团白得发光的雪里同时渗出来，又似从她耳后凝成，在她耳膜上轻轻地颤了一下又一下。
千面镜中，千人同笑，声声带着余韵，大约也是这般光景。
慕容妱澕一颤，猛地抬头。
龛侧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斜倚着壁面，姿态松懒如睡卧菩萨，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刚从身后那团雪上缓缓收回，指尖带着一缕细碎的白光，如同刚从霜里抽出来的丝缠绕，转瞬又没入壁中。
通身雪白，衣袍的质地说不清是绢是纱，在窟中微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冰的柔光，如未染尘的初雪；眉色极淡，淡得像是被雪盖住了大半，只余一道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痕迹，远山积云不过这般；瞳色偏灰，好似阴天时云影将雨落在水面上的颜色；唯有唇上一抹淡红突显鲜活，像是梅花初绽时那一点将开未开的苞色，一动，便似冰面裂开一道缝，也是整个苍白面容上唯一的暖意。
那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妱澕，嘴角先启，慢慢往上弯了弯，眉眼后动，是风推了一把雪人，让其缓缓醒转后，令笑意带着一种刚从冰面上化开的、脆生生的清冽："小娘子这般虔诚，莫不是要把自己的魂灵也祭了上来？若当真如此心甘情愿，正好！我可不会怜香惜玉呢。"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笑，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星极淡的、认真的光，一闪就灭了。不是威胁，是邀请，不是鬼话，更像是创造宿命的回音。
慕容妱澕被她这话一激，总算从怔愣中回了神，嗓子有些发紧："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独守雪境的寒影娘子，罗浮梦。"那女子说这话时，顺手又抚了一下背后的雪壁，指尖触到的地方，一小片雪簌簌地落了下来，尚未坠地，便又凭空生出新的雪，在原位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的补丁。
"罗浮……梦……"慕容妱澕将这名字喃喃自语般含在口中嚼了一遍，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先是极模糊的一线，然后慢慢清晰起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波一层层洗出轮廓。
她皱着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罗浮梦…赵师雄…对了，前朝开皇年间，赵师雄游罗浮山，日暮时分在松林间遇一淡妆美人，与其对饮，谈笑甚欢，醉后睡去，醒时，发觉自己卧于大梅树下，花落满襟，方知那美人乃梅花所化……"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抬眼重新望向那斜倚壁间的白衣女子，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是恍然，亦是犹疑，"难不成是我醉了？还是我也同那赵师雄一般，是在做什么梦么？"
罗浮梦听了她那句"难不成我是在做梦"，并未作答，只低眉一笑。她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起壁面上的一撮雪屑，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女子拈起一根未断的丝线头；接着指尖微微合拢，雪在指腹间不化，反而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