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晶莹如泪的白珠随着她手腕一翻、食指轻轻一弹,那颗雪珠弹入空中,无声地散开。兰花指在半空里婉转了几圈,似拨琴弦,又似解结,不晓得是否在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字。
那珠忽散,不作雾,不作烟。
紧接着,慕容妱澕便自虚空中嗅到一股极清极淡的香气,先是一线冷冽的寒,像冬日的梅枝刚从雪中探出头来的第一瓣梅;而后那冷意里慢慢透出一缕甜润的暖,像是梅瓣上那一点胭脂色在日光下徐徐化开,融进了风里。
先刺骨,后沁心,再悄然浮起一丝暖意,如有人在冰下,轻轻呵了一口气。
"与之语,芳香袭人……"慕容妱澕下意识地喃喃,眼睛亮了一瞬,"那你便是赵师雄故事里的梅花仙子了?岂不是能掐会算,什么都知道?"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变得警觉,嘴角那一点笑意也收了大半,"可北境乡野里常道,雪原之上,独行遇白衣女子,不是精魅所化便是游魂,你这般一身素白,又住在此处,你……究竟是何物所化?"
这是脑中闪过北地老妪说的故事:“雪原遇白衣独行女子,勿视勿语,多是精魅所化。”那香太真,真得像她娘生前给予她嗅过的梅粉,下意识的求证,也打开了冰封的如梦往事。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咯噔"了一声,差点便咬住了舌根——怎么就问了?怎么就敢问?嘴怎么能比脑子快,这句老话此刻像是被人拿着小锤在她脑门上凿了一下。她暗暗咬了咬舌尖:在人家的地盘上盘问人家的来历,还问得这般直愣愣的,这不是嫌命长么?
她已做好了罗浮梦骤然翻脸的准备,甚至暗暗在袖中捏了一道御水的诀。谁知对方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噗"地一下笑了出来,声音声是从喉间滚出来的,带着一点雪粒碰撞般的、细碎的欢快,与她此前那种空灵的笑截然不同,倒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忽然听了什么格外可乐的事情,或许是看到了冰层之下,遇暖意的无数小鱼在嬉游。
罗浮梦先是轻笑,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薄薄的光,如同阴天的云缝里忽然透出一缕日色:"仙子?妖精?哎呀……"久别重逢的暖,令舌尖一转,笑意更深,"哎呀,真是有趣又久违的称呼,许久没听人这般叫过我了,有趣,有趣,你是怎么想到的?"
慕容妱澕见她没恼,悬着的心放了半截,便照实答了:"中原流传柳官人的诗赋杂记,里头便载了赵师雄在罗浮山遇梅仙的事。可那本是岭南一带的故事。"她微微偏了偏头,眼底浮上真切的困惑,"你怎么会在北境出现?这不是隔了千山万水么?"
罗浮梦眉梢一挑,面上的笑意忽然凝住了。那一瞬如霜刃出鞘,快得像冰面倏地合拢,当幅水墨被墨汁从中央撕开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从柔波骤成峭壁,她的眉梢一直微微扬起半寸,周身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分,连壁上的雪都往暗处缩了缩。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定定地落在慕容妱澕脸上,声音平而薄,如同一片压得很实的雪地:"你是在质疑我的名字?"
那几个字落下来,像四片薄冰挨个儿砸在石面上,一个比一个脆。
慕容妱澕被她这陡然一变的气场吓得后颈一紧,双手连连在身前摆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无人动作却胜似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不不——"她嗓门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又赶紧压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卖乖的讨好,"那典故原就写得诗意逼人,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美事一桩,怎好意思质疑?该说你这名字如诗如梦,取得好、取得妙才是,旁人想都想不出的风雅。"实在想不透,先前被说妖精也十分轻巧放过,现下因何这般神色。
她这番连滚带爬的补救,倒像是往冰面上泼了一碗温水,叫罗浮梦周身那股凌厉的寒气渐渐收拢了几分,眉梢缓缓落了回去,面色虽未完全回暖,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一言不合便要冻死人的模样了。冰面在春阳下,到底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罗浮梦明白慕容妱澕并不质疑自己的名字,于是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个角度问:"北境与中原虽有商道相通,但终究风土相差甚远,毕竟需要需要长途跋涉,故而寻常男子往来两地的已不算多,你一个小娘子,即便不完全是闺中之人,又怎会知晓比中原更南边的罗浮旧事?莫不是……也曾下过那富庶的江南,游玩过几番?"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随口一问,可那灰蒙蒙的眼底,分明有一道细细的、认真的光,正安安静静地盯着慕容妱澕的眉眼,等她回答。
慕容妱澕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去过江南,中原有帝京,繁华如织,四方故事辐辏云集,奇闻异录车载斗量,这等典故算不得什么稀罕物,自然未必广传,我知晓这个故事,是因为阿娘,她年轻时结交过几位江南来的友人,那些友人带了不少南边的杂记话本,还有好些新鲜物件,偶尔也会携梅枝与杏花入怀,笑说‘春在指间’,她后来讲给我听,我便记下了。"说到"阿娘"二字时,她的声音不经意地软了一软,如同踩到了一块松软的地面,又很快提了上来。
罗浮梦听着,脸上的凌厉早已褪尽,换了一副温温和和的、含着笑意的面容。她抬起右手,用那染着淡淡粉红蔻丹如血滴掺杂了许多雪融水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下颌,动作极慢,从颔尖一直划到耳根,好似在描一幅看不见的轮廓,指甲与皮肤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声,干燥而清透,像冰片在素绢面上缓缓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