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天真的期待："小娘子觉得是妖精好看些，还是仙子更好看？"
慕容妱澕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在追问"你为何质疑我"的罗浮梦，话头一转竟然落在了"谁更好看"上，难不成是在问自己“你愿为我画哪一张脸”吗？还是在问“哪一件衫裙搭配起来更适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把一句"这有什么区别"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副斟酌的语气："我……我从未见过妖精，也未曾见过梅花仙子。"她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张面孔，那张在骨萌原的晨光里、被杏花映得半透明的侧脸，"不过，我在骨萌原时倒是见过一位美人儿，那容貌气韵，说是杏花仙子下凡，想来也不为过。"
罗浮梦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道从下颌划到耳根的弧线断在半途，指甲悬在耳垂下方一寸处，像一个写到一半的字被人悬笔不落。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凝住的瞬间比一次眨眼稍长，比一次呼吸稍短，比雪落更慢轻，然后她恢复如常，在雪光下凝滞半息的蔻丹又缓缓移动，如被风冻住的蝶翼得到了自由，只是声音里多了一层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你……已经去过骨萌原了？见过那位杏花仙子了？"目光投向远处枯枝，那里，一痕新雪正悄然滑落。
慕容妱澕察觉到她语气的微妙变化，心头浮起一丝疑惑，她认得杏儿？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便顺着答道："你知道杏儿？也见过她么？莫非她真的就是杏花仙子下凡？"
罗浮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薄，像一小片雪从檐角滑落，在落地之前就被风吹散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里浅浅地积着一层霜，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不知晓是否在自言自语："小娘子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么？"说罢，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指尖，一滴水珠悬而未落，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轻，却又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沉。
慕容妱澕一时接不上话，只觉得那几个字像几颗极小的石子，一颗一颗地落在自己心口上，结结巴巴地应道："我……我可说不好。"
她嘴上说着，袖中那滴水，明显在无声地，一遍遍重复着：“我见过、我活过、我死过。”心里已然翻涌着一团乱麻，明明从来不信神佛，从小到大读的书、听的话、学的理，没有一样教她相信"羽化登仙"这种说法。文人笔下的"仙去"，不过是"死了"的雅称罢了。可她自己呢？她如今这副身子是怎么回事？她能握住那股水流、让它在指尖成形又散落又是怎么回事？如果这都不算"神怪"，那又算什么？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滚了又滚，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她悄悄看了一眼罗浮梦，那女子正低眉望着掌心的霜，神情猜不透似悲似喜，不像是等着听她长篇大论的模样。慕容妱澕暗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怂包"，可她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罗浮梦也好，神仙也罢，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云苏。
她清了清嗓子，把语气调得又恭敬又热切，还特意在开头加了个字："请问，美丽的寒影娘子，此处究竟是何地界？"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那一层礼貌的壳底下，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焦急，"另外，不知仙子可曾见过一位年轻男子，与我一同进来的，他比我高半头，面相斯文，手里常按着一柄类似于大刀的长剑。"
“美丽”二字，她咬得极轻，如雪落唇边，是真心，也是求生。语速微快，尾音发颤，像怕那句“云苏”被风卷走，也怕她自己，再被卷入这场关于“美”的审判。头顶，雪从窟顶簌簌而落，如细针轻叩石壁，一声，两声，在数着，还剩几日，春天才肯来。
罗浮梦呼出的白雾，在冷气中凝成薄纱，一缕，一缕，如未散尽的魂缠绕着她眉梢。眉眼微微一抬，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柔媚的光，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粒，随着抬眼的动作轻轻颤了颤，像两道极淡的雪痕被风掀起了一角："男子？"
未带笑意，已锁住呼吸。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称作‘郎君’。
慕容妱澕心头莫名一紧，那种预感简直是一根细针从后腰处轻轻扎了一下。她压住不安，把语气放得又平又缓："是我同行的伙伴，他与我一同坠入此间，眼下瞧着四处只我一人……和仙子你，不见他的踪影。"她顿了顿，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指尖，"若寒影娘子知晓，能赐一二指点，我感激不尽。"
罗浮梦没有回答。她微微偏过头，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如同在打量一件刚摆上案头的器物，语调和缓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挑剔的闲散："不知那位郎君相貌如何？品学可还兼优？武艺又到了几层？"语调如数家珍不像问情，倒像再问“值不值得留”，好比在清点库中贡品，若他文弱，便如纸鸢；若他粗莽，便如柴薪；若他无才无勇，便如雪中枯枝，不配被风记住名字。
慕容妱澕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了半寸。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把一直微弓着的脊背直了起来，此前她始终微躬，如雪压枝。这动作不大，却让她的整个人从"乖顺访客"变回了"慕容妱澕"。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平平地迎上了罗浮梦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寒影娘子，何必明知故问？"这句话如冰刃出鞘，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硬，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碴子被搁在了桌面上，她不再称“您”，不再用“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