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终于不再扮演“求生的女娘”。
罗浮梦微微一怔。她那副慵懒的姿态似乎顿了一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停住了叩动。她抬眸,重新看了慕容妱澕一眼,这一眼与之前任何一眼都不同,少了几分戏弄,多了几分新鲜的、被意外撞了一下才有的亮色:"小娘子何出此言?"
慕容妱澕索性把话挑明了:"仙子方才自己说的,独守此地,无所不知,既然我二人入此境地瞒不过你,我能在此与你相遇、我的同伴却不见踪迹,这其间种种,难道不是你有意安排的么?"她说完,心跳得厉害,但脊背依然直着,没有塌下去。
罗浮梦看着她,停了片刻,她不再称“您”,不再用“可否”,她终于,不再扮演“求生的女娘”。然后她那双灰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冰缓缓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温润的、近乎欢喜的光。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线清而短,像冰凌断裂后落进雪里的响:"好一个聪慧的女娘,先前是我小瞧你了。"即便那是对等者的称呼,她也能很快恢复那副清冷模样,“既然你想知道,那告知你倒也无妨。”
她说着,将纤纤玉右手重新探向壁面,两指捻起一小撮雪。这次她没有弹、没有抹,而是将那些雪粒拢在掌心,像拢着一把种子,然后手腕猛地向外一扬,雪粒脱手时还是细碎的晶尘,如玉粉星屑般俱散,偏生如展无墨之卷的五指轻张并非为了撒,而是为了“启”。
晶尘悬空,不续坠,不续散,待飞到半空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了,一粒变两粒、两粒变四粒,呈扇形铺展成一面薄薄的、半透明的幕。那幕布在空中微微波动,无数雪晶粒子急速聚散重组,折射着窟中不知何处来的微光,像成千上万片细碎的棱镜同时调整角度校准,光在其中游走,好似魂魄在骨中穿行。画面在抖动中渐渐稳定下来,不是凝水成镜那种流畅通透的清晰,而是一种颗粒质的、带着细微闪烁的投影,如同隔着结了厚霜的琉璃在窥看另一头的光景。
雪烟非风卷,是“展开” 一扇门,从虚空里,缓缓推开。
慕容妱澕屏息,待雪烟散尽,映屏浮现,目光被那画面牢牢抓住了。幕中有一道身影在其中浮动,身形修长,步伐不急不缓,那步态她认得,是云苏。他未回头,未呼喊,只是缓步,踏过一片枯雪,衣角微扬,似乎在走一条漫长而笔直的路,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出远近,但他的肩膀没有垮,脊背没有弯,至少说明他此刻身上无伤、脚下有力。
慕容妱澕盯着那道轮廓,只觉得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松了半寸。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在哪里",话到唇边却忽然顿住了,只是抬起头,望向罗浮梦。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欢喜还没有完全退去,像是刚拆开一份合意的礼物,正在欣赏拆礼物之人的表情。
此前,云苏比慕容妱澕更早醒来。许是身负烈阳心法护体的缘故,水火相克,阴阳不常得衡,他与这雪境天生的寒性从源头上就存在互为抵触,反倒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最先从梦中浮了上来。这样的情况并不代表他更清醒,只是相对而言,雪境更容不下他。
彼时慕容妱澕尚在水中梦中,与三个自己对话;而云苏所见,则是另一层天地,但这已是后话了。
他醒来之前,脚踝微烫,脚下的雪,离他半寸便化,化后又凝,凝成细霜,如呼吸般起伏,雪与他互不相怕,却互相挣扎,从而短暂的令这具躯壳曾在梦中行游,或许是回忆,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回忆的梦里是阿娘。她坐在廊下缝一件袖口,针脚细密却不匀整,日光从檐角斜斜落进来,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金色。他那时还小,伸手去够那根针,阿娘便笑,眼角的纹路弯弯地叠起来,然后把他揽进怀里,胸口那一层暖意像晒透了的棉絮,妥帖地裹住他小小的身子。
他听见她在耳边念什么,声音轻轻软软的,像风过草尖。可念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暖意,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笑起来时嘴角翘起的弧度,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弧度。阿娘本身是个爽朗性子,笑时眼角有三道细纹,如同春溪初融的冰裂,抱他的时候,感受到掌心薄茧,估摸都能捧上刚从炉上取下的铜手炉,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
她总说:“苏儿,练剑似练骨,人若无骨,便如雪中草,风一吹,连根都不剩。”
然后画面就碎了,如同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四散开来,暖色从裂缝里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全是冷的、暗的、灰的,因自阿娘走后,阿爷的酒杯就没有再空过。那只杯口磨得发亮的白瓷酒盅,从日升摆到日落,从夏蝉摆到冬雪,酒液添了又尽、尽了又添,盛夜又盛酒乃日常之态。银壶倒悬,酒液如泪,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而阿爷的目光却一日比一日空,像那杯中的酒从一开始就只是倒进了虚空里,抛却点兵,只兀自点着自己剩下的命数。
兄长走路,一步一停。他不靠拐,靠墙。台阶要侧身,左腿悬空,右膝抵住石棱,好比在用骨头,一寸寸,把命从地上撬起来。他从不哭,但每次坐下,都会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它比别人短了一截。
忽然有一天,府里就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说话轻,笑得也轻,云苏起初觉得她怕惊了别人的魂,后来觉得她是怕惊了自己的魂,又后来觉得,她还是怕惊了别人的魂。
再后来,从东厢又多了陌生的婴啼,细如丝,断如线,重如锤。 婴孩的啼哭,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