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记得那天夜里，他和兄长对坐在廊下台阶上，两个人都没有点灯，许久，谁都没看谁。兄长的腿伤让他坐得不稳，半边身子靠在廊柱上，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时，他们才互相看了一眼，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但都听见了对方咽回去的那一声叹息。那晚，兄长把半块糖，悄悄塞进他袖袋，那是阿娘生前最爱给他们吃的蜜饯，甜得发苦。
阿爷最后一次回家，是因为外祖来接云苏回云家堡。那天阿爷立在门口，胡茬多日未刮，衣袍上沾着酒渍，酒气一飘，就知道是存封已久的陈酿。他站在门廊下，看了看云苏，又扭头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点了点头，没送，也没说一个字，便转身走了。
第一次往外看，是云苏被阿爷塞进马车时，从帘缝里往外看，那座宅子的轮廓越缩越小，最后缩成天边一粒灰扑扑的、被风吹不散的点；第二次往外看，是直到马车出了城门，在暮色里，渐行渐远，风揉皱了纸，便丢进了雪堆里。此后十数年，他再未踏进那座府门。如今的自己，已过弱冠。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片刺目的白，雪光反射着不知何处来的亮，整片天地像被水洗过又漂白了三遍。他发现自己侧卧在地上，左颊贴着雪面，皮肤被冰得微微发麻。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睁眼时"簌"地落了几颗细碎的雪粒，砸在鼻尖上，凉得他一缩。
他以为自己脸颊有湿意是泪，抬手去抹，脸颊是干的，指腹掠过眼角，只触到一线微凉的水痕。大约是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冻住了，又被皮肤的温度融化了一点，便成了这一道若有若无的湿意，跟石缝里渗出的那滴水倒是异曲同工。他把手指收回来，送到眼前看了看，大约半息，指腹上那一点水光在雪光映照下莹莹的、亮亮的，像一滴被截留的、还没想好要不要落下来的露。他拇指一捻，那点水痕便散了，不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的笑意，不是冷笑，更像是"原来如此"之后的、对自己的一点点无奈，倒是没把“冷”给说出来。
他撑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一样的白，一样的天蓝，一样的四季同位，不远处的坡上有几丛披着残雪的柏树，更远处有草原般的地势起伏，枯金与浅绿相间，像一条还没织完的毯子。可是没有洞窟，没有石门，没有羊，也没有那个白衣女子罗浮梦的踪迹。
他的面前只有一座假山，瘦削而矮小，被雪裹成浑圆，失去了棱角，圆融地蹲在空地上，如同一尊被遗忘的守门兽，不吼，不走，连影子都懒得投下，不知守着什么。假山旁边连着一道长廊，柱子粗朴，顶上有棚，棚上覆着厚厚的雪，可那长廊是死路，尽头紧贴着墙壁，别说没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好似一道走了很久却忽然发现自己哪里也去不了的、沉默的回廊。
云苏站在那假山和长廊之间，抬眼望向这片白茫茫的、没有出口的世界，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囚笼，倒更像一个被拆去了所有门窗的房间，只留下四面完整的墙，和墙里那个沉默的、站在原地的自己。
一条被剪断的命，悬在虚空里，走不到头、也回不了头的路，也不过如此。
他正站在那假山与长廊之间发怔，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呼唤："云郎君——云郎君——"那声音清亮而甜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小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三下才沉下去。
云苏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假山背后传来的，那座被雪裹成圆融轮廓的石山，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白。他下意识地止步，没有上前，只在原地微微侧了侧头："谁在说话？"
"云郎君，是我呀，慕容妱澕，慕容府的二小姐，皇帝御赐的安宁郡主，也是你的好同伴呀。"假山后探出半张脸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正是慕容妱澕的模样。她歪了歪头，鬓边一缕碎发在雪光中显出一层浅浅的暖色，然后整个人从山后走了出来，步态轻盈，裙摆拂过雪面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这一幕，恰如《簪花仕女图》中贵妇回眸，唇角上扬，弧度如工笔描就，步履轻移，足尖点雪，不沾泥，不溅水，当是画家练习过千百遍的功底。
她笑着朝他走近两步，语调里带着一丝嗔怪："怎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就把我忘了？？哎哟，枉费我们一路相扶着闯荡过来，没想到我一颗赤诚之心，竟被你这般轻慢对待了。"
云苏第一眼见到她时，胸口确实涌上一阵滚烫的欣喜，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是看见她时，心先动了；然后第二步慢了半拍，第三步如同被雪冻在了地上之空，没有落下去，甚至回步，右脚尖还在雪里，轻轻划了半寸。
他停住了，因为"云郎君"三个字在他耳中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却清晰的回响，但雪便静了。
真正的慕容妱澕，从不这样喊他。
她的笑容还挂在那里，是一张描得很好的画。可云苏的目光已经从那张脸上移开了，他看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看了她站在雪地上的脚尖，然后重新迎上她的眼睛，声音平而稳："不，你不是她。"
假冒者眼睫一颤，如雪压枯枝，唇边笑意未散，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极短，短到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眼中的琥珀光芒同样熄了半息，但云苏看见了这份空白。她再抬眼时，随即又换上了那副热切的温软模样，语速微微加快了些："云郎君，你胡说什么呢？莫不是还在梦中没醒神？"
云苏看向那张与慕容妱澕一模一样的脸，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