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语气不急不缓，继续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她从未叫过我'云郎君'。"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于他而言，那个妮子，起初仗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客气，后来一同走了些路，沾了江湖气，更是愈发随性了。她喊自己，要么连名带姓地叫'云苏'，要么就'喂''哎'地随便招呼，偶尔急了，还要加上一句'姓云的'。真正的慕容妱澕，大概是喊他“云苏”时像掷剑入鞘，喊“喂”时像甩鞭抽地，急了就骂“姓云的，你腿是长在雪里了？”可这声“云郎君”， 尾音拖得像蚕丝，软得能缠住人的骨头。面前顶着跟慕容妱澕模样的女子，不是在唤他，是在替他缝一件叫“温良”的衣裳，甚至是糖衣毒药。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便知道'云郎君'这般温温柔柔的称呼，慕容妱澕这辈子大约都喊不出口。
假冒者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声音仍然带着笑意，却比方才多了一层细细的、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找了你许久，一时情急喊错了，该是喊你苏郎君才是。"变化，说明假冒者生了一瞬间害怕被发现的怯意。
"苏郎君。"云苏挑眉，顺道把这个称呼含在嘴里轻轻嚼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称呼，倒是她喊过的，不过那是在我们初见的时候，为了博个礼貌的好立场，大庭广众之下，她故意扬声喊'苏郎君，你等等我呀'，路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人人都当是我这个男子把女郎丢在街上不管不顾。"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她就借着这一声喊，让满街的人都站到了她那边，那时候我们还在大街上起了争执，差点打了一架呢，也因此无辜，才能叫大家更愿意站在她的角度上看热闹。"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慕容妱澕"的脸上，在等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假山上的雪正好簌簌地滑落了一小片，无声地碎在脚边的地面上，扬起一线极淡的雪尘。
云苏之所以能这般步步紧逼的警惕，并非全凭直觉，更不因为周边隐藏着风声鹤唳，只因他记得妱妱曾无意间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围在火堆边烤干被露水打湿的靴子，她拨着火炭，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画皮画像难画骨，人皮能描，心骨藏不住，好比一个人说出口的话，真假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旁人不过是听客与看客罢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像一枚被雪水洗净的石子，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上来。
"什么？"假冒的"慕容妱澕"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一层警觉，她微微张了张嘴，那双模仿着慕容妱澕眉眼的目光里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随即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娘子，瞧着雍容典雅、灵动俏丽的，怎么私下里是这般脾气？方才在梦里分明不是这样的啊……"
原以为，“安宁郡主”该是这般模样，现在，像是把一份精心准备的话台本念到了错误的对象面前，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在梦里，“她”替她穿了衣裳，温言软语，眉目含春，从不顶撞，从不冷笑，更不会在雪地里，用一句“你又错了”，把她的戏台掀成一片碎玉。
果然，有些人事物，比眼前更真实。
但假冒的"慕容妱澕"反应也是极快的，眉梢微微一挑，语调立刻换了另一副轻快的、带着嗔怪的口吻："哦，莫不是该叫你'云苏'才对？我好容易寻到你，对你多番宽容，你竟这般不解风情，真是叫人寒心。"
云苏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抬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弧度："你又错了。"声音像雪落檐角，不是质问，不是怒斥，是猎人收网前，轻轻一扯，最后一根丝线，终于绷紧。
"还错？"假冒者怔的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做得极真，可此刻在云苏眼中，每一处"真"都成了可疑的痕迹，"哪里又错了？"
"我是出身云家堡没错。"云苏说这话时，目光像两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在她脸上，"可云家堡虽以云姓为名，堡内却并非人人都姓云，那不过是初创堡主的族姓与赐姓罢了，我随外祖入了云家堡，可我的阿爷未曾入赘，我自然也随我阿爷的姓氏。"他的声音平平的，不急不躁，像一个猎人在收网前最后确认绳索的走向，"所以，我不姓云。"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水，连水花都没有，只是沉默地、稳稳地落到了底。
假冒者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说，你到底是谁？顶着她的脸出现，究竟意欲何为？”
她沉默了一息，两息，然后忽然"噗"地笑了一声，那笑与方才的伪装完全不同，不再是甜软的、模仿着慕容妱澕的腔调，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自嘲和一丝"终于不用再演了"的松快。
她微微歪了歪头，重新打量着云苏，目光里多了一层新鲜的、审视的意味："你倒也是个聪慧的。"
她说着，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在身侧的雪面上轻轻捻起一小撮雪尘。那雪极细极白，在她指间似一层薄薄的粉。她不洒，不泼，而是先将那雪尘拢到掌心，然后双手轻轻一扬，那雪在她脸前凝成薄雾，如一层透明的茧，接着覆上自己的面颊，像在敷一层冷敷的面膜，雪粒在她脸上细密地铺展开来，覆住了眉眼、覆住了鼻梁、覆住了唇线，整张脸变成一片莹莹的、光滑如瓷的雪白。
周围也慢慢起了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