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她的五官开始融化，像蜡像遇了春阳，却不是消融，是剥离。那片雪白从边缘开始碎裂，如同冰面从四周往中心开裂，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带着细碎的、晶光闪闪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似泪无温。
雪屑散尽之后，露出底下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清冷，脱俗，眉眼间如同积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雪，鼻梁挺而直，唇色淡淡的，像被风冻久了的花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一朵白色的雪花，不像是或贴或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底下一层一层地透出来的，五瓣，边缘微微泛着比肤色更冷一分的莹白，好像一枚天生的、烙在骨血里的印记。
她顶着自己原本的面容，重新看向云苏，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弧度："现在，你还要问我是谁么？"
云苏没看她，目光从那朵额间雪印上移开，停在檐角未化的雪上，却没有放松半分警觉。他的思绪飞快地掠过过去几月所见的种种怪事，鬼仙红眼那诡异的石头、那些借西界异物修习禁术的宵小之徒、还有那个忽然从海外仙师处学成归来的沙国小王子巴图鲁。每一件事都像一枚被随意丢在桌上的棋子，看似毫无关联，可当他试着把它们摆在一起时，隐隐约约能看出某条线正从这些点之间穿过。
此时站在雪里，不言不语，洞窟的石檐都很像，因为太静了，也因为他记得自己见过的几回，同样也死了几回人，如是一夜之间通晓梵咒，却再未开口，又十分明显是西界异物，能蚀人魂魄，却从不现形。
他盯着眼前这个自称罗浮梦的女子，语气又沉了几分："虽然不知你是何人、因何将我等困于此地，可你的行径着实可疑，莫不是也像北境那些宵小之辈一般，借了什么西界的异物修炼禁术？就像那鬼仙红眼、蓝眼，或是得了旁的什么人助力，好比沙国那个忽然师从海外仙师的巴图鲁？"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溪。
罗浮梦原本还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听见"鬼仙红眼"四个字时，那张清冷的面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眉间那朵雪印微微皱起，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像在躲避一片溅来的泥水。
她抬起手，用指尖拂了拂面前的空气，动作里带着一种嫌恶的、连碰都不想碰的嫌弃："我乃寒影娘子，罗浮梦。"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冷傲，"请你听清楚了，可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身上凑，也不嫌晦气。"说这话时，偏过头去，像避开一缕焚香的烟，既是本能的退避，也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若是细心观察，可以看见能渗入骨髓的寒毒无意识的凝在她指尖，后知后觉时，被她打入雪地里。
云苏不吃她这套，不想接话，也无意与她相互为难，此刻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到妱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从罗浮梦脸上移到假山无影，长廊无风，雪压其顶，帘幕不动，霜纹如篆，雪地无足，了无一痕，唯他与她像是两枚落在镜面的墨点，在丈量这片空间的范围，然后重新落回她身上，声音平稳如石："你能在此处这般松弛，想必不是受困之人，而前很有可能就是个自由身，这里的一石一雪你该是熟稔于心，甚至可说，你掌控着此处的一切。"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踩在要害上，"那我的同伴呢？她怎么样了？是她到底在哪里，还是你把她藏在了何处？"
罗浮梦的笑容滞了一瞬。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像是刚拆开两份礼物却发现包装纸底下全是空的："这小郎君当真是块难啃的骨头，才几句话工夫，便把我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我沉眠已久，好不容易醒来，原以为老天垂怜，送来两个有趣的活物可以消遣几日，谁知那个小娘子身上，不知沾了什么古人的气息，碰上去便有一股让我忍不住要俯首臣服的力道，连指尖都不敢挨近，好像曾几何时，在自己沉眠之前，于山巅埋下的旧物十分相似，而面前这个小郎君嘛……"
她的目光在云苏身上极快地一扫，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恼的微光："偏生带着烈阳心法，阳火藏于脉，我曾在当年的雪境之中立过一道雪魄旧誓，修此心法者，不可动，碰不得，打不得，困不得，连吓一吓都怕破了誓约的边，沉眠那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两个活物，不是仇敌就算了，居然还是一个碰不了，一个动不得，到头来竟一个都留不住。"
她面上的笑意还挂着，可眼底那层光的温度，到底凉了半分，可惜着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点玩趣的空间都不留，现在的她，只想怨天尤人。
她明知道云苏这番话里算不上句句是刺，可字里行间也没多好听，即使明白此行不妥，到底对方有句话说对了，她确实才是此境之主。
于是，微微抬了抬下颌，那朵额间的雪印在光下轻轻一闪，好似一片被风翻起的薄冰，鼻间哼出一声冷冷的、却并不真正带怒意的轻音："你晓得那么多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有求于我。"
罗浮梦说着，抬手随意地朝身侧的空气拂了一下，像拂开一粒落在袖口的尘，那一拂带起的不是风，而是一蓬极细极薄的雪烟，从她指尖散开，好比一面被人掀起的纱幕，从她面前缓缓垂落。纱幕过处，她的身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先是轮廓的边缘模糊了，然后整张脸像被水洇开的墨，在雪烟中慢慢化开，从霜白，到半透，到薄如蝉翼的影，直到最后连那朵额间的雪印也融进了白茫茫的光里，连轮廓也成了风的呼吸。
不知她走没走，声音倒是从消散处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