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的声音透着一种隔了层纱的、不远不近的飘忽："想找同伴，这白茫茫一片里自己找去，若有能耐，便寻着；若没有——那便是与我无关了。"那声音像雪粒落进雪里，无声无息地断了。
雪烟散尽，原地空无一物，独剩云苏如立于无垠般，突兀地立在那假山与长廊之间。
彼时，慕容妱澕在另一头看到的，恰是这一幅画面，只不过她看得见云苏，云苏却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看见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旷地中央，四顾环望，然后迈开了步子。他走得不算快，步伐却有一种不肯停的固执，从东走到西，从南折回北，像在丈量一座看不见边界的囚笼。有好几次，他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走来，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的霜，然后衣角沾着雪粒的他穿过了那堵"墙"，从她身边半尺处走过去，目光不是只能数着脚下的白雪与冰裂纹，就是只能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不存在的空气。
慕容妱澕看着云苏不跑，不撞，不呼，他走，一步，一停，一转，在丈量一座没有边界的经幢。他大约记得每一道雪纹的走向，每一缕风的冷度，每一寸光的斜度。她知道她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确认她的世界在哪里，于是用手覆上一堵墙。
她也伸手去触那堵"墙"，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冰凉从指尖直窜到肩头。那不是雪墙，不是冰壁，而是一种比冰更沉默的东西：冰，滑，却不透、不化、不回应。她张嘴喊"苏苏"，声音像被雪侵蚀七分，如同吞进了一口极深的井里，余下三分无法穿透那堵"墙"，连个回音都没浮上来。
她终于收了手，不再做无用的徒劳，抬起头，朝着那片看不出方向的白茫茫，声音放得又平又直："寒影娘子，你到底抓我们来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雪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像许多片薄雪在同一时刻从不同方向的檐角滑落："抓？"罗浮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近乎委屈的笑意，"我起初压根不晓得你们要来，我沉眠了不知多少年月，连自己何时睡去都记不清了，雪落几回地，风数几遍星，我都不需要考虑，你们到来之前，这雪境里没有风声、没有脚步、没有活物的呼吸，什么也没有，可忽然有今日一天，有你们这两样东西从极远处与我共鸣，好似有人在我的梦里敲响了从未有过的钟声，把我从睡梦中硬生生拽了上来，我醒来时，你们已经在这雪境之中了。"
她的语气顿了顿，那层笑的薄壳底下，透出一层更柔软、更温的东西："若是没有遇见过，自然不会想要更多，可一旦见识过，就难以放弃，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这雪境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静得如同一口封了盖的瓮，我本想留你们在此处，有人陪我说说话、走走路，哪怕斗斗嘴也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比雪落还轻，只在心里重复那个事实："可惜，一个碰不得，一个动不得，到头来还是留不住。"不是问路，不是求救，不是要谁陪，有时候只是要有人说一句“这雪，真冷”也好的。
她说完这一句，便安静了。慕容妱澕站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后，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那片冰凉。她忽然想起某句被人念过许多遍的诗，此刻像一枚被雪水冲出来的石子，突兀地浮在心口上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沉眠前，有个女冠给她吟过这个句子的。
慕容妱澕在雪墙另一侧，指尖划过冰面，无声接上：“只是当时已惘然。”不知道这句诗此刻应在谁的身上。或许是罗浮梦，或许是她自己，或许是那个正隔着一堵雪墙、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走着、却始终走不到她面前的云苏。她只知道，这座雪境里的每一片白，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看见了，够不着；听见了，应不了。
云苏在第三步的雪纹尽头，忽然停下，他依旧没听见，但有种预感，在找寻妱妱的方向是对的，可就是不知为何，总是找不到她。
半朵雪，在他掌心，融了。
罗浮梦随后换了副面孔，也不惯着慕容妱澕，她微微侧过身，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口与指缝，语气里还带着一份被冤枉的、又多一份理直气壮的凉意："抓你们？你们哪只眼睛瞧见我动手了？我在此处沉眠已久，足不出境，连鹤影都不敢落足，怎会去抓两个素未谋面的活人？"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慕容妱澕脸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要我说，分明是你们扰了我的清梦，哎哟，那可是我千辛万苦织就的美梦啊，还未完全化成，就被你们给踏碎了，我还没找你们索赔呢，别说抓，呼吸都是僭越，平白无故闯进我的地界，莫非……也是为了那传说而来？"
慕容妱澕一怔，梦怎么索赔？不过她倒是对另一件事情更加不明所以："什么传说？"
罗浮梦眯了眯眼，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真不知？那传说是雪融时，谁在经幢下，用指尖写下的，一句没念完的《道德经》，那字，与你袖中之物，可有同源？”她原以为对方是有所图而来，可看这慕容妱澕那个毫无一丝迟疑的坦荡摇头反应，倒像是真的不知情，便把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你好像并不知晓？那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因为这个传说是自己瞎掰的，真的并非如此。
慕容妱澕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她的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在抿住的瞬间，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抬，是要按向胸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