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又在中途硬生生改了方向,拢了拢袖口那卷薄绢,温热,微颤。那里面藏着阿娘的《水陆行程图》,图上有几处特别标注的地名,其中一处用的墨色与别处不同,三道雪纹,一道星痕,与这雪地的裂痕,一模一样。她还没来得及细查,便被卷入了这片雪境。她断然不会在此刻提起那张图,阿娘的遗物,让她在这世间哪怕四面无靠时还能握得住一样实在的东西。不能冒险,不能示人,不能提起,轻举妄动,可能这里还有其他魂魄,惊醒就不好了,若是娘亲的魂魄也就罢了,眼下看来,明显不是。
她抬起眼,声音稳而硬:"要你管,反正我们并无恶意,也没偷没抢。"
罗浮梦看着她的神情,像是看穿了她藏了什么,却也不拆穿,因为确实没有危险,便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不知你们如何闯入结界,你们没有恶意,我倒也瞧出来了,可你们终究闯了结界、扰了我的清净,这一点总赖不掉,我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你们走。"她微微偏了偏头,额间那朵雪印在光下闪过一线冷白,"况且你们来历不明,我总觉得目的不纯,除非……"
慕容妱澕一听这二字,心头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提了一下。她急忙追问:"除非什么?"
罗浮梦慢悠悠地抬起右手,用指尖点了点慕容妱澕的方向,那个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我要的是你"的指向性:"除非你留下来,做我一个月的忠仆侍者,让我好好瞧一瞧,你说的话里哪句真、哪句假。"
"一个月可以。"慕容妱澕接得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但'忠仆侍者'免谈。"她微微抬起下巴,那一抬带着一股"你瞧清楚了我是谁"的、近乎浑然天成的骄傲,"我堂堂一个大小姐,行走江湖、挨寒受暑、日晒雨淋,那是我自己乐意,可你要我给你当仆人,门儿都没有。"她话音落了半拍,眼珠微微一转,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另有主意"的、狡黠的、即将亮出底牌之前的预备,"我走江湖,是为寻我阿娘亲走过的路,你这雪境,再冷,也冷不过,我阿娘亲临终前的告别,反正不为奴,不为婢,顶多替你扫雪,给你念几句诗,除非……"
罗浮梦本是本已转身,雪烟将散,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这二字时,她靠坐在壁面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向前倾了半分,那一倾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却让她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新鲜的、带着好奇的等待,没想到还有人的告别能比雪境还冷。
她挑了挑眉,声音里那层冷意散了些,换上一层饶有兴味的、近乎轻缓温暖的语调:"小娘子气性不小,倒是个好性子,你且说说,除非什么?"
罗浮梦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了。
那一瞬间不长,却足够她微微眯起眼,让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像是刚被风吹皱的水面般的光,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生涩的感觉。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逼到需要"猜"对方想法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被反将一军"的有趣滋味是怎样的。
冬眠的蛇,听见了春雷在岩层下,只轻轻叩了三下。
慕容妱澕看着她那副神情,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微上翘的弧度,终于慢悠悠地开口:"除非——"她故意将这两个字拖得长了半分,然后一字一顿地、像在雪地上踩出三个清晰的脚印般吐出后半句,"你、嫌、命、长。"
罗浮梦怔了一瞬,未笑,先闭了眼,风掠过她耳际,带来许久之前的回声,有人也这样说过这句话。她再睁眼时,眸中薄霜已化,随即"呵"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恼怒,倒有一丝"被你钻了空子"的、无奈的轻叹,有时候,活着时一种痛,因为活得太久了。
她侧了侧头,额间的雪印在白光中微微闪了一下:"我的地盘我作主,你说我嫌命长?"
慕容妱澕正了正神色,目光坦然地迎上去:"你若当真什么都能作主,事事都能操控,何至于与我们两个闯入者费心周旋,多这般口舌?"
这句话义正言辞,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沿着罗浮梦那层"无所不能"的外壳轻轻划了一道。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娘子,这一眼与之前任何一眼都不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漫扫,而是平视的、认真的、带着"我重新认识你了"的意味。
她停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你们都很聪明。一个拆穿我的伪装,一个戳破我的底牌。"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姿态仍然是骄傲的,但骄傲的棱角里多了一层柔软的、退了一步的弧度,"那好,不做仆人便罢,可有一个条件,我的梅花,不见了,你替我去寻两朵梅花,不是寻,是寻回,时限一个月,若寻不到,一切免谈,杀不了你们,也无法完全操控你们,可我自有办法让你们此生都出不了这片雪境。"
"什么梅花?难不成一朵在东崖,一朵在西涧?念完《道德经》能出现么?"慕容妱澕的声音低了些。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罗浮梦说这话时,语气里那层"施舍"的腔调淡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带着暖意的急切,尽管那暖意薄得像初春的冰面,一碰就碎。
慕容妱澕沉默了一会儿:“好吧,那我的同伴怎么办?”
罗浮梦漫不经心地一挥袖,雪尘如烟:"你放心,你的同伴不会有事,我素来不喜做绝要的是梅花,又不是你们的命,你只需给我一个信物,我好传话给他,免得他不知情,做出什么不智之举。"她微微一顿,"我知晓你会水系功法,不如这样,你且凝一滴水汽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