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比那道冰冷的“标记”更让嬴政心底警铃大作。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窥探那高天之上不可目视的存在,缓缓盘膝落座,安身在荒僻山谷的阴影之下。
玄牝子十分识趣,取出罗盘与玉简,退到谷口巨石后方。一缕感知化作纤细触角向外铺开,稳稳守住外围警戒。
烛龙老祖化作那道遍布裂痕的龙躯虚影,蜷伏在嬴政身侧不远,沉入最深层次的休眠疗伤。龙鳞之间流转的时光微光,已经微弱到几不可察。
山谷之内,只剩嬴政一人。
玄鉴祖玉悬浮在他身前半尺,温润内敛的暗金微光轻轻起伏,如同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反复传来的虚脱刺痛。全部心神沉落识海,再小心翼翼向外引导,意识探向烙印在自身存在最深处的那一道冰冷标记。
接触的一刹那,不存在力量碰撞,只有底层定义层面的交锋。
借着玄鉴祖玉这台人道定义的放大器、转换器,他的意识凝成一缕极细的探针,带着独属于自己的存在证明,逆向描摹标记底层的逻辑纹路。
触感冰寒、绝对,带着高位秩序俯视蝼蚁的漠然。
并非纯粹的杀伤,是异物入体之后,自动留存的记录定位程序。好比一枚精密探针扎进血肉,不求摧毁,只求留下一枚持续发送特定频率的信标。
“嗡……”
玄鉴祖玉轻轻震颤,玉面暗金光晕如水波层层荡漾。
嬴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汗珠汇聚,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砸进脚下尘土,晕开点点暗色。
凶险藏在标记内部那一缕抹杀本源。
它太过纯粹,但凡探查的意识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无意识漫溢的否定寒意冻结思维,甚至顺着这条探查的纽带反向侵蚀灵魂。
数次交锋,他的意识探针刚触碰到标记逻辑表层,冰锥一般的否定波动便骤然反刺,意图冻灭这一部分探出去的神念。
每到危机关头,玄鉴祖玉便灵光一闪。帝辛留下的人道意蕴流淌而出,不硬拼否定之力,反倒像一团柔韧粘稠、装满矛盾变量的混沌泥沼,将那纯粹的冰冷力量包裹、偏转、拆解成危害性微弱的扰动涟漪。
一进一退,一刺一卸。
无声的拉锯,在规则最微观的层面持续上演。
洞外日光流转,正午灼人的烈阳,慢慢斜沉成午后金黄。
洞内阴影越拉越长,四下寂静。唯有祖玉偶尔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夹杂嬴政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他面色愈发苍白,心神消耗近乎透支,眼底却越来越亮。好似在漆黑矿洞之中不停掘进,终于触碰到了异于凡石的内核。
一个时辰缓缓过去。
“呼……”
嬴政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温度的白气,骤然睁眼。
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神魂,可一点明悟,如同暗夜星火,在眸中轰然亮起。
他终于看透。
这枚冰冷标记,并非他起初所担心的定向灯塔,持续向外播报自身精确方位。
若是这般简单,先前帝辛意志燃烧带来的信息混沌,再加上烛龙撕裂空间的规则扰动,早就将它损毁模糊。
真相更加复杂,也更加阴毒。
标记本质,是高维层面预置的信号发生器兼信息过滤器。
抹杀意志退走之前,将它钉在泪滴消散之后那片信息浑浊的区域边缘。
它有两层功用。
第一层,持续向某个高位坐标,多半是神庭追索机制、天道监测体系,发送伪装信号——上报此地异常已登记,暂无更高优先级异动。既掩盖抹杀意志清除失败的事实,又会慢慢吸引更精细的勘察力量赶来。
第二层,隐秘的监视同化。
如同冰冷的窥伺之眼,悄无声息采集解析周遭一切信息,重点捕捉与目标气息相关的波动。它要读懂这片混沌区域,以此积累素材,等待日后执行精准的清除打击。
“打算拿我们的气息,当做解析掌控这片地域的钥匙与耳目。”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不是笑意,是猎手看穿陷阱之后,盘算反杀的了然。
既然如此。
他眼底厉色一闪。
非但不去斩断、遮掩标记与自己的联系,反倒做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断。
催动玄鉴祖玉,主动向那台冰冷的信号发生器灌注信息流。
不是强攻破坏,而是同频共振,叠加信号。
祖玉内敛的暗金光芒骤然拔高。经过蜕变升华,那团混杂挣扎、牺牲、谋略、希冀与人皇意志,满是矛盾特质的人道气息,被他微调编码。顺着标记原本连通高位的信道,毫不遮掩,向外广播。
但信号并非漫无目的扩散。
嬴政依托祖玉觉醒的推演能力全力运转。万千细密意识触丝,顺着标记信道反向溯源,再结合此前对乙七区假账本核心的模糊感应,迅速锁定数处坐标。
那是乙七区假账本外围,在天道总账体系里承担环境参照、信息中转的关键节点,外表平平无奇,却举足轻重。
祖玉灵光明灭,经过放大定向的人道气息涟漪,跨越实体距离与规则壁垒,悄无声息浸染那几处坐标周边的信息环境。
“陛下,您这是……”
谷口一直分心留意洞内动静的玄牝子,察觉到非但没有收敛气息,反倒主动向外张扬的波动,忍不住从巨石之后探出身,满脸惊愕不安。
嬴政缓缓收回催动的气机,玄鉴祖玉重新归于内敛,玉上的暗金色,反倒显得愈发幽深厚重。
额间汗迹未干,脸色惨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锋利如出鞘短刀。
“神庭要查账,目光必然先落在账本,以及账本周遭环境是否如常。”
嬴政嗓音沙哑,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裹挟着冷静残酷的算计。
“这枚标记,想把我们所在之处塑造成异常源头,顺藤摸瓜找上门。那我便送给它一处更大的‘异常’。”
他看向玄牝子,神色平静。
“我要让那道冰冷视线,优先盯住被我气息侵染过的,假账本周边环境。误导判定,让它以为真正的变数源头,就在那几个节点附近游走,而非此地。”
玄牝子喉结滚动,瞬间洞悉全盘计谋。
祸水东引。借敌人自己布下的监测信标,充当己方散播误导情报的传声筒。
手段大胆狠辣,精准拿捏神庭追查的固有逻辑。
“可气息浸染的痕迹终会衰减,神庭的勘察者个个精通推演溯源,很难长久蒙骗。”玄牝子压低声音道出隐患。
“本就不需要长久蒙蔽。”
嬴政唇角冷意更重,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求一段喘息缓冲。足够我们完成更要紧的事。”
他垂眸望向掌心祖玉,暗金光泽映进深邃眼眸。
“先搅乱假账周边的信息环境,让前来的追查者耗费精力甄别、清理我留下的痕迹。而我们,”
话音稍顿,目光穿透山石,望向遥远未知的远方。
“趁这个窗口,把那本假账铺得更大,做得更逼真。真到天道体系不得不接纳,甚至,不敢轻易彻查。”
山谷重归寂静。
玄牝子张了张嘴,心中明白这套计策依旧凶险万分。可望着嬴政眼底幽暗燃烧的意志,还有那枚已然脱胎换骨的玄鉴祖玉,规劝的话终究咽回喉咙。
他默默退回归位,将警戒调至最高。
嬴政阖上双目,再度和玄鉴祖玉深度共鸣。巩固刚刚对标记的反向利用,同时推演后续每一步行动的利弊。
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席卷神魂,他死死咬牙硬扛,弓弦绷至极限。
时间静静流淌。
不知是半个时辰,或是更久。
身侧陷入沉眠,气息微弱几近消散的烛龙虚影,躯体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一声沧桑低沉的低吟,自虚幻龙口溢出,微弱几不可闻,仿佛万古岁月发出一声叹息。
龙躯之上,那些代表时光损伤的纹路,色泽又衰败黯淡几分。
烛龙紧闭的巨大竖瞳,艰难掀开一道细缝。
瞳中不见神辉,只剩深重到骨子里的疲惫,还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它没有看向谷口的玄牝子,目光径直落向盘膝调息的嬴政。虚弱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响在嬴政识海。
“陛下……老臣沉眠疗伤之时,顺着残存龙魂、岁月本源,对天上那道‘裂痕’的扰动,做了一层极浅显的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