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比巴尔那个镇还小些。
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挤着二十来间房子,大部分是木头的,有几间泥坯墙已经裂了大缝,用木板从外面钉着。镇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根歪斜的拴马桩,桩顶被人削平了,上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杰西和卡特把那个发烧的淘金者从骡背上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镇子染成一层灰蓝色。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间房子透出灯光,门口挂着一块铁皮,上面拿白漆写着"旅店"两个字。
旅店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把淘金者接过去看了看眼皮,说"烧着呢",然后把他架进里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零钱,数了数,递过来六个铜板。
"他身上的。"老头说,"住店加吃药,够了。"
杰西接过铜板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卡特站在门口等他,灰骡子拴在门口的柱子上,铜铃在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住一晚再走?"卡特问。
"不住。"
"这个点往外走,天黑透了你连路都看不清。"
"看得清。"
卡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行。那你往西走,那边的岔口我白天跟你说过了——"
"你往北。"
"是,我往北。明天一早走。"卡特偏头看了一眼旅店里面,驼背老头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光把半间屋子映得红彤彤的。"那个淘金者看着是能活。你救了他一条命。"
杰西没说话。
卡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台阶上,也不急着进屋。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拍打着膝盖。他看着杰西站在暮色里的影子,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卡特问。
"不知道。往西走。"
"往西走也行。"卡特说,"你这一路下去,能碰到不少镇子。有的比这里大,有的比这里小。但你记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词句,"你那个速度,那种准头,传出去比你走路快。你还没到的地方,消息已经到了。有人听了害怕,有人听了好奇,有人听了会来找你。"
杰西看着他。"你怕不怕?"
卡特笑了一声。那个笑在暮色里短促地亮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我不怕。我又不跟你打架。我跟你喝了酒,你欠我一皮囊水——你还记不记得水的事?那天在岔路口你喝了我的水。"
"记得。"
"那就行。欠我水的都不会开枪打我。"卡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杰西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不重,像拍一匹还没驯熟的马。"行了我进去了。你路上小心。下次再碰到你,我请你喝一杯。"
他转身走回旅店门口,推开木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把门口那块地照亮了。卡特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消失在木板的嘎吱声里。
杰西站在暮色里。街上彻底暗下来了,只剩旅店窗户里透出来的一方暖光,在地面上铺了一个歪斜的长方形。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腰侧。
转身往主街方向走。靴子踩在灰土上,声音不重。
主街很短,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到了头。他正打算从镇口那根拴马桩旁边绕出去,旁边的门突然开了。暖色的灯光涌到街面上,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端到了门口。
"喂。"
杰西停住。偏头。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收拾桌子。个头不高,但肩膀宽,脸膛在灯光底下发红。他看着杰西,又看了一眼他腰上的旧左轮。
"你是今天下午到的那两个?骑骡子那个跟你一伙的?"
"嗯。"
"你叫杰西?"
杰西点头。这个镇子他从来没来过,但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右手垂在腰侧,没动。
那男人把抹布搭在肩上,从门口走出来。他没往杰西身边靠,就在门槛前面站着,离他五六步远。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叫盖伊。这间酒馆是我开的。"他说,"今天下午我听见有人说,巴尔那边来了个小伙子,三枪打掉了三个人手里的东西——枪、酒瓶、地面,三枪连着的,谁都来不及反应。"
杰西没接话。
"你是那个小伙子?"
"嗯。"
盖伊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杰西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不到一寸。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你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转身走进门里,门开着,灯光铺在门槛前的台阶上,像一道亮晃晃的邀请。杰西在门口站了三秒,抬脚跨进去。
酒馆很小,四张桌子,靠墙摆着一排空酒瓶。柜台后面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不高,光线暖融融的。盖伊走到柜台后面,从台面底下摸出一张纸,平铺在台面上,然后往杰西的方向推了推。
纸是黄褐色的,边角卷着,表面印着字和一张画。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脸,轮廓粗硬,下巴有一道疤,眼神往下沉。下面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弗兰克·道奇。然后是几行小字和一行数字:两千。
通缉令。
杰西低头看着那张纸。灯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下巴上的疤在画像里被刻意描黑了一下,像是画师特意强调的。
"这是谁?"
"弗兰克·道奇。"盖伊把一张空凳子从柜台后面拖出来,自己坐下,隔着柜台看着杰西。"两个月前在这附近抢了三辆运货的马车。杀了两个人,一个车夫,一个过路的。抢了东西跑了。警长带人追了一趟,没追着,回来之后说——人手不够。"
他伸手在纸面上敲了敲。"通缉令贴了两个礼拜了,没人去接。两千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那家伙窝在一个废弃矿坑里,周围全是他的人。警长说硬冲的话得搭上好几个人的命,就不去了。"
"那你给我看这个?"
盖伊看着他。"你那个三枪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说你事的人我信得过。你不像是怕死的那种人。"他把通缉令往杰西面前又推了推。"警长不在。你要是接的话,你就算临时工。抓到了,钱归你。抓不到,没人怪你。"
杰西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开始褪了,有些字模糊了,但"两千"那个数字还很清晰。画像里的男人眉毛粗重,下巴上的疤像是画得比别处更用力,纸面微微凹下去。
他伸手。
手指碰到纸边,指腹压在泛黄的纸面上,慢慢把通缉令拿起来。纸是粗的,边缘毛糙。他把它拿在手里,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白的,干净,没什么字。
盖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铅笔,放在台面上。"要不要?"
杰西把通缉令叠成四折,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跟那几枚子弹壳靠在一起。纸的边缘硌着铜壳,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按在台面上。
"矿坑在哪?"
"镇子西北边,步行大概四个钟头。有一个干河床,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走到底有一片废弃的矿洞口。那一片好几个坑道,他躲在最里面那个。"盖伊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简图,"河床尽头有一棵歪倒的枯树,树根底下就是入口。"
杰西看着柜台上那几条不存在的线,记住了。
"还有别的要说的?"
盖伊想了想。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团了团,又松开。"那边天黑之后有蝙蝠。其他没什么。矿洞里面岔路多,别走丢。"
杰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六颗子弹。铜壳子在灯光下泛着暖光。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排开,排成一列。
"记在我账上。"
盖伊看着那排子弹。"你哪来的账?"
"等我回来再结。"
杰西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把旧左轮从枪套里抽出来,拉开弹巢看了看——空了两颗,还剩四发。他把弹巢合上,把枪握在手里,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夜风迎面灌过来,把刚才屋里的暖意一下吹散了。他站在台阶上,把左轮插回枪套,手搭在枪柄上,拇指按了按那道磨槽。然后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通缉令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边角硌着胸膛。纸是凉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它的硬度。
他往西北方向走。夜黑,但头顶有一片星星,地面泛着灰白色的光,路隐约能看见。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接一步。
走了大概一百步,他听见身后旅店的方向传来一声骡子叫。格蕾丝的。声音在夜空里拖了一下,然后没了。
他没回头。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