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冠,脸上所有情绪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转身,推开静室的门,将那枚微光闪烁的玉简留在身后桌上。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几道身影已然就座。
陆九渊一袭儒衫,坐在左侧首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却并未翻阅,只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目光温和地投向门口,带着一丝探究与不易察觉的忧虑。
柳随风则靠在椅背上,姿态颇为慵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如古井深潭,映着摇曳的灯光,看不清底细。
杨业老将军端坐如松,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沙场铁血之气,他眉头微蹙,似在沉思战后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与伤亡名录,面色在灯下更显风霜。
靠近门口的位置,玄冥长老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一块冰冷的顽石,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成一道界限。
萧璟步入厅内,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诸位久候。”
他径直走到主位,没有过多寒暄,一挥手,数道淡青色流光自他袖中飞出,精准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面前。
流光散去,化作数枚质地温润、触手微凉的青玉简。
玉简表面光华内敛,隐隐有极细微的符文明灭,显然是经过精心炼制的通讯记录载体。
“此乃《区域防御灵网节点接入协议(草案)》。”萧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由苏璃、墨子奇、云鹤子三位反复推敲修订而成。诸位可先阅览。”
无需多言,众人或凝神,或蹙眉,神识各自沉入面前的玉简之中。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杨业老将军阅读时因某些条款而下意识绷紧指节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陆九渊看得最为仔细,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又轻轻摇头。
柳随风起初漫不经心,但看了几眼后,坐姿略微端正了些,手指停止了敲击。
玄冥长老也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玉简上,那双仿佛能洞悉幽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草案的核心条款简洁明了:自愿接入,不予强制;权限明确分级,依据贡献与需求划分;信息对等交换,天工城亦需开放部分非核心数据流;紧急支援义务,依据协议约定响应级别。
而天工城承诺提供的公共服务则颇为诱人:覆盖区域内的即时通讯(需节点支持)、基于灵网感知的危机预警共享、以及在严格条件下和限定额度内的能量中转支援。
这不仅仅是一份防御合作协议,更像是一份以天工城为核心技术节点的“区域性公共服务提供方案”。
沉默在蔓延。
每一个人都在飞速权衡着草案背后代表的意义——是机会,是束缚,是获得助力的可能,还是门户洞开的风险?
就在这凝重的沉默即将被打破之时——
“砰!”
议事厅沉重的木门被一股灼热而霸道的气劲猛地推开,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身影裹挟着几乎要烧穿空气的火气,大步闯入。
来人身材高大,须发皆呈赤红之色,根根如火焰般张扬,一身绣有流火云纹的道袍猎猎作响,仿佛有真正的火苗在其上跃动。
他面庞方正,此刻却布满怒容,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与恼怒。
“玄冥师兄!”来人根本无视萧璟,甚至看都没看柳随风和杨业一眼,径直走向玄冥长老,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质问,“你既在此,为何坐视此等荒谬之议,不予制止?!”
正是星夜兼程,接到凌霄子密报后赶来的赤霄真人!
玄冥长老缓缓睁开眼,瞥了赤霄一眼,语气平淡:“赤霄师弟,此乃天工城议事之所,萧太子做东。如此闯入,于礼不合。”
赤霄真人冷哼一声,目光如火把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主位的萧璟身上。
他也不打招呼,伸手凌空一抓,萧璟面前那枚尚未被收回的青玉简草案便被他摄入手中。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章程!”赤霄真人的神识粗暴地冲入玉简,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其内容浏览完毕。
他脸上怒容更盛,猛地抬头,盯着萧璟,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冷笑。
“呵!简直是儿戏!”
他五指猛地一握!
“咔嚓!”
那枚质地坚韧、刻录了复杂符文的青玉简,在他掌心赤红灵力的碾压下,瞬间爆碎成一片晶莹的玉屑粉末,簌簌落下!
“开放我仙门护山大阵的阵眼节点?接入你这劳什子‘灵网’?”赤霄真人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热浪翻涌,议事厅内的温度陡然升高,地面水磨石板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白汽,“好让你天工城,借机窥探我宗门虚实,窃取我道韵流转之秘?萧璟太子!你未免欺人太甚!真当我仙门无人,可任你搓圆捏扁?!”
声浪滚滚,带着化神期修士的威压,直冲主位而去。
柳随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杨业的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陆九渊眉头紧锁。
唯有玄冥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上演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萧璟端坐不动。
那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失守的威压浪潮,涌到他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墙壁,悄然消弭于无形。
他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直到赤霄真人咆哮完毕,议事厅内只剩下赤红灵力灼烧空气的细微噼啪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面色铁青的赤霄真人。
他没有反驳“窥探”或“窃取”的指控,甚至没有看赤霄真人那双喷火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了一旁手按剑柄、神情凝重的杨业老将军。
“杨将军,”萧璟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宫且问一句。若下次,噬灵族大军突袭的,并非我天工城,而是贵部驻守的‘黑山隘口’。彼时强敌压境,烽烟四起,与后方指挥中枢的联系又被妖邪手段干扰切断。您希望,最快多久,能得到最近友军的精准预警,以及切实有效的支援?”
杨业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一紧。
黑山隘口……那是他麾下一部精锐驻防的要地,地理位置关键,但也相对孤立。
若真如萧璟所言……他粗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已然说明了一切。
萧璟的目光随即移向另一侧姿态慵懒的柳随风。
“柳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假设,你的一位同门道友,不幸被噬灵族的特殊心魔之力侵蚀,神智渐迷,急需‘清心诀’或‘定神法印’相助。是各自翻找宗门内浩如烟海的典籍,碰运气寻找匹配法门更快?还是……通过一个即时共享、经过初步验证的‘常用祛邪净心法门库’,一念调用,尝试救援更快?”
柳随风脸上那惯常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慵懒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璟,又缓缓扫过那一地碎裂的玉简,最后落在赤霄真人愤怒却一时语塞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萧璟问完这两个问题,便不再开口。
他甚至没有再看赤霄真人,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盏跳跃的灯花,仿佛刚才那两个直指要害、关乎无数人命与利益抉择的疑问,只是随口一提。
议事厅内,只剩下赤霄真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形却愈发沉重的压力。
赤霄真人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萧璟的两个问题,如同两记精准无比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宗门至上、利益不容侵犯”的立场软肋上。
是啊,当灾难降临在别处,当同道亟待援手,所谓的“绝对壁垒”和“秘密”,又值几何?
他想斥责萧璟危言耸听,但噬灵族的威胁近在眼前,天工城血战的惨烈景象犹在脑海,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赤霄真人几乎要爆发的瞬间,玄冥长老终于再次开口。
“赤霄师弟,稍安勿躁。”玄冥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赤霄的火气。
“萧太子所提草案,或有激进之处,然其忧心国事、欲聚力共抗外侮之心,亦可理解。争论于此,于事无补。”
他转向萧璟,目光深邃:“萧太子,依老朽之见,不若暂且搁置协议具体条款之争议。各方可先派遣一至二名精通阵法、符篆、灵脉感知的门下弟子,组成一个‘联合技术考察团’,由天工城带领,实地参观现有‘灵网’在天工城及周边区域的初步运作。尤其,需让其亲身感受并评估其安全隔离机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待考察团有了切身体验,再行商议细节,或可免去许多无谓猜忌。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为剑拔弩张的气氛递上了一个台阶,也为仙门保留了观察和缓冲的余地。
萧璟沉吟片刻,颔首:“玄冥长老所言,乃是持重之见。本宫并无异议。”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赤霄真人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上一掠而过,“考察团事宜,由天工院首席苏璃,以及客卿云鹤子道长共同负责接待与讲解。二位于阵法灵络一道,浸淫多年,足以解答诸般技术疑虑。”
赤霄真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虽未明确同意,却也没再当场反对,算是默认了玄冥的提议。
他狠狠瞪了那堆玉简碎屑一眼,仿佛瞪的是萧璟本人,然后一拂袖,转身走向玄冥长老下首的空位,重重坐下,周身火气稍敛,但脸色依旧难看。
陆九渊轻叹一声,对萧璟微微点头。
柳随风重新靠回椅背,但眼神里的锐利未曾减少。
杨业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在思索萧璟提出的那个问题。
第一次正式商议,便在这位不速之客的搅局下,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暂告段落。
协议草案被当场捏碎,具体的条款讨论无从谈起,只留下一个成立“考察团”的模糊约定。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散去。
待到议事厅内只剩下萧璟、苏璃和墨子奇三人时,一直侍立在萧璟侧后方阴影中的苏璃,才走上前来,清丽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墨子奇,那位身材敦实、手掌粗糙如老树皮、眼中却闪烁着精干光芒的墨家传人,也眉头紧锁。
“殿下,赤霄此举,过于跋扈。”苏璃低声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捏碎的不仅是玉简,更是……”
“是试探,也是表态。”萧璟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微风拂面,“玄冥长老顺势提出的考察团,是一道缓冲,也是仙门内部不同声音的体现。赤霄代表激进强硬派,玄冥则倾向于观望评估。”
他转向墨子奇,沉声道:“子奇,赤霄的反对,激烈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计。这说明,协议草案中要求接入方‘部分开放阵法核心灵脉数据’以实现深度兼容与安全监管的条款,触动了仙门最敏感的神经。他们视之为命脉,绝不容他人染指。”
墨子奇瓮声瓮气道:“可若无核心灵脉数据交互,许多高级功能,如精准远程能量调频、深度状态感知与预警,根本无法实现。现有的‘黑箱’通用接口,只能实现最基础的信号传递,效率和可靠性都大打折扣。”
“所以,我们必须修改草案。”萧璟断然道,增加‘黑箱接口’选项——允许接入方提供完全封装、只输出特定功能信号(如‘遇袭警报’、‘请求能量类型及强度’、‘安全状态码’)的节点模块。
我们无需知晓其内部阵法原理、能量回路如何运行,只要它能严格按我们制定的公开协议格式收发信号即可。”
苏璃闻言,柳眉紧紧蹙起:“殿下,这样一来,兼容调试的难度会剧增!不同宗门、不同阵法的封装黑箱,其信号转换效率、延迟、稳定性千差万别,我们需要为每一种可能的黑箱写驱动适配层,工作量恐怕……”
“先解决‘能不能连’的问题。”萧璟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优化‘连得好不好’。第一步,是让他们‘敢接入’,是建立物理上的连接。哪怕一开始只是最笨拙的、点对点的‘烽火传讯’式连接。有了连接,有了数据的哪怕最微小的流动,后面的事情,才有谈的余地,才有改进的可能。”
他看着苏璃和墨子奇,一字一句道:“降低门槛,打消最大的恐惧。这是当务之急。去吧,按这个思路,重拟一份尽可能简明的‘最低限度连接方案’,作为考察团届时展示的备选。记住,我们要展现的,首先是诚意,其次是可能性。”
苏璃和墨子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那股劲头。
降低技术门槛以换取政治上的突破,这很现实,也很萧璟。
“是,殿下。”两人齐声应道,不再多言,匆匆转身离去,步履间已带上了一丝急迫。
时间不等人,赤霄真人的到来,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任何过于乐观的幻想。
萧璟独自留在空荡的议事厅内。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工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千万生灵栖息的证明。
指尖,一枚温润的玉佩再次被无声地转动起来。
黑箱接口……妥协的第一步。但妥协,有时是通往目标最坚实的桥。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苏璃和墨子奇回到天工院深处,召集起那些头发蓬乱、眼圈发黑的阵法与灵能工程师,在堆满图纸和晶石碎片的桌前,激烈争论如何设计那“最低限度”又足够“傻瓜”的通用黑箱协议接口场景。
而在仙门驻地,赤霄真人的怒斥恐怕才刚刚开始。
以及,更远处,那间代号“玄”的封闭研究室内,巴图尔巫祝手中那枚“秩序结晶”碎片上,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或许又悄然闪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连接,尚未建立;风暴,已在酝酿。
远处天工院最深处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带着能量嗡鸣的异响,不知是新的研究突破,还是某种不稳定的实验波动。
萧璟的目光投向那里,深邃如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