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指尖在那光晕边缘轻轻一触。
触感微凉,内里的信息流如溪水般淌入识海——来者自报家门:青木宗宗主,木婉清。
金丹后期修为,擅治疗与防护之术。
“倒是比我预料的更快一些。”萧璟自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赤霄那老匹夫的搅局,看似是麻烦,无形中却成了最佳的催化剂。
压力之下,总有人会率先看清利害,选择务实。
他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柳随风不知何时已倚柱等候,手里拈着一片不知从哪摘的翠绿竹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贵客临门,岂能怠慢?”柳随风将竹叶一抛,竹叶化作一点碧光消散,“正好我也闲得发慌,陪你走一遭。顺便……看看热闹。”
萧璟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两人一前一后,步向待客的“青梧厅”。
厅门敞开,一位身着浅青色宫装的女子正背身而立,观赏着厅中一幅描绘山川灵脉流转的壁画。
她身段窈窕,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仅从背影便能感受到一股温润平和、生机内蕴的气息,如同春日雨后初晴的森林。
听闻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面容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眉目清秀,肤色白皙,眼神沉静温和,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极易心生亲近。
正是木婉清。
她并未因萧璟太子的身份或柳随风的随意而失礼,依足礼数微微福身:“青木宗木婉清,冒昧来访,叨扰太子殿下了。”声音清和悦耳,如林间清泉淌过卵石。
“木宗主亲至,天工城蓬荜生辉,请坐。”萧璟含笑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双方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灵茶,茶香清冽,竟有淡淡草木生机之气溢出。
木婉清轻啜一口,眼中掠过讶色:“好茶,灵气活泼,竟似有微弱的‘清心’与‘生发’之效,可是殿下以特殊手法炼制?”
“茶是普通云雾茶,”萧璟微笑,“泡茶之水,取自后山一眼受‘文明心核’辐射微调的灵泉,多了些活性罢了。”
木婉清闻言,眸中光芒微动,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她放下茶盏,不再寒暄,直入主题,开门见山得令萧璟欣赏。
“殿下,妾身此来,不为虚礼。”她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简,正是修改后的《区域防御灵网节点接入协议(最低限度黑箱接口方案)》。
“妾身已仔细研读过此物。”
她指节分明的手指拂过玉简,缓缓道:“我青木宗,立派于南疆‘万木灵境’边缘,门下弟子多精研乙木生机之气,擅长治疗、防护、催生灵植。论攻伐斗狠,非我所长。乱世之中,噬灵族凶顽,妖兽横行,更有……某些势力虎视眈眈。”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宗门传承不易,万余弟子、辖下数十万凡人依托宗门求生,容不得有失。”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萧璟:“妾身反复思量此协议。天工城所需,是各方节点输出特定‘特征码’信号,实现危机预警、协同调度。妾身之青木宗,或可将宗门防护大阵‘青木回春阵’中,非核心的治疗与生命状态监测信号输出权限,开放给灵网。”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以此,换取灵网覆盖下的区域危机即时预警,以及……在宗门遭遇生死存亡级危机时,依据协议,获得天工城有限的紧急能量或支援力量。妾身以为,这笔交易,值。”
没有过多讨价还价,没有扭捏试探,直指核心——她需要的是安全与保障,愿意付出可控的技术接入作为代价。
务实,清醒,且魄力十足。
柳随风萧璟脸上笑意更深,站起身:“木宗主快人快语,深明大义。协议精神,本就是互惠互利,共同抵御外侮。既如此……”他示意一旁侍立的苏璃,“苏首席,取‘接入意向文书’来。”
很快,一份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契约玉册被呈上。
木婉清只是仔细审阅了最后条款与灵力印记部分,便毫不犹豫,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精纯乙木生机的淡金色心血,凌空勾勒,落入玉册指定位置。
血光一闪,契约成立,淡淡青木道韵与天工城特有的、略带金属冷感的灵能印记交织,最终化为一道双向奔赴的灵纹,分射二人。
“天工城,欢迎青木宗成为灵网第一位正式盟友。”萧璟郑重道。
木婉清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宛如春风拂过枝头:“殿下,不知那灵网中继节点,设于何处?妾身可否……一观?”
“正有此意。请!”萧璟从善如流。
他没有带木婉清去天工院核心那戒备森严的禁区,而是直接动用小型传送阵,来到了天工城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一处荒芜石山。
石山嶙峋,草木稀疏,正是天工城与南疆万木灵境之间一条相对隐蔽通道上的关键中转点。
此刻,这座无名石山已被天工营初步改造。
山体一侧,一个初具规模的简易营地正在搭建,身着统一制服的天工营士兵与墨家工匠穿梭其间,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而在营地中央,一座约三丈高、由银灰色金属与半透明晶体构筑的塔状建筑已经矗立。
塔身表面,无数细密的灵能回路如同活物般缓慢流淌着微光,核心处,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明灭、散发出稳定而微弱信息脉动的光球正在缓缓旋转。
那便是简化版的“文明心核”子体——一个功能被严格限制、仅能进行信号中转、协议翻译和基础数据存储的“信号塔”。
“这就是……将为青木宗服务的灵网中继节点‘丙-七’号?”木婉清神识扫过,敏锐地察觉到那塔状建筑并非死物,其与大地灵脉有着极其细微而巧妙的连接,汲取着地脉中游离的微弱能量维持自身低功耗运转。
更让她惊讶的是效率。
从签下意向书到亲眼见到一个近乎完工的实地节点,这才过去了多久?
即使只是最基础的中继功能,这种动员和建造速度,也足以让她这个一宗之主感到心惊。
天工城对资源和人力的掌控力,远超她的预估。
“节点核心算法与协议框架早已成熟,所缺者,唯因地制宜的部署与调试。”萧璟仿佛看穿她的惊讶,淡然解释,“越是简单的‘黑箱’接口,对部署环境的要求反而越灵活。此节点主要功能有三:一,接收并转发来自青木宗‘黑箱’接口发出的‘特征码’信号;二,接收天工城中枢下发的‘指令特征码’并转发;三,在极端情况下,可依据预设协议,调用储存在子体内或连接地脉的微量能量,进行有限度的应急支援——例如,为耗尽的防护法阵进行一次短暂的能量灌注。”
木婉清绕着“丙-七”号节点缓步走了一圈,指尖偶尔虚点,感受着其内部稳定运行的灵能流与那简单却坚韧的防护禁制。
她身后的几名青木宗随行弟子,更是看得目眩神迷,低声议论着那完全不同于传统阵法的奇妙结构。
“妾身,今日方知何为‘天工’。”木婉清转身,对萧璟再次一礼,这次礼节更重,“有此物在,我青木宗辖下,等于多了一双永不闭合的预警之眼,一处关键时刻或可依仗的后方支点。殿下之诚,妾身与青木宗,铭记于心。”
她没有过多停留,提出需要尽快返回宗门,着手准备按照协议标准,制作并接入第一个“本地适配法器”——将“青木回春阵”的治疗与生命监测信号,转换为标准特征码输出。
双方约定三日后进行首次信号对接测试。
送走雷厉风行的木婉清,萧璟与柳随风并未立刻返回天工城。
柳随风摸着下巴,望着木婉清离去的方向,笑道:“开门红。这位木宗主,是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多了,麻烦也不少。比如……那边那位,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目光瞥向东北方。
那边,是另一位受邀而来的客人——手握重兵、控制着天工城东北侧翼关键地带的马将军的驻地方向。
萧璟知道他指的是谁。
马将军,朝廷边军旧部出身,麾下万余精兵,多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战力强悍。
其本人修为也达元婴初期,是乱世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然而,正如柳随风所言,他那里的情况,比单纯的青木宗复杂得多。
“去见见吧。”萧璟翻身上了已备好的龙血驹,“有些结,不解开,它自己是不会消失的。”
两人轻车简从,很快来到马将军的营地。
营地依山傍水,布局严谨,巡逻士卒眼神锐利,煞气内敛,一看便知是百战之师。
只是营地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气氛。
杨业老将军早已在此等候,见萧璟到来,迎上前低声道:“殿下,马将军……确实有难处。”
马将军很快出迎,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鬓角已有风霜痕迹的中年将领。
他将萧璟迎入大帐,屏退左右后,脸上强撑的客套笑容顿时被苦涩取代。
“殿下,末将……实在有愧。”马将军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您那份协议,末将看了,何尝不知是利国利民、守望相助的好事?末将麾下儿郎,哪个没经历过噬灵族的凶残?但……”
他压低声音,吐出苦水:“末将的兵,大多是当年边军老底子,对朝廷或许有怨,对太子您……并无恶感,甚至不少老卒还念着旧日太子监军时恩情。但问题出在营里那几位客卿长老!”
他脸上浮现出怒色与无奈:“他们出身小宗门,往日与仙门保守派走得颇近,得了些丹药符箓好处。如今,极力鼓噪,说什么接入灵网就是把军队命脉交予他人之手,将来行军布阵、能量调配都要受天工城遥控,是取祸之道!还危言耸听,说天工城技术诡谲,恐暗中施加控制……末将若强行推动,只怕内部先乱!”
萧璟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反驳或劝说,反而问道:“马将军,您自己如何看?”
马将军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末将……见识过噬灵族漫山遍野、悍不畏死的样子。也见过……天工城守军在那种绝境下,靠一些末将看不明白的玩意儿,硬是打退了敌人。单打独斗,末将自信麾下儿郎不输谁。但若是大军团战,尤其是应对噬灵族那等诡异对手……信息不通,各自为战,确实吃亏太大。”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挣扎:“若灵网真能如协议所言,提供预警,协调行动,末将……求之不得。但军心不稳,内部有异,末将不敢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和前程冒险啊!”
帐内气氛凝重。
柳随风忽然笑了笑,插话道:“马将军,空口白牙争论,最是无用。不如这样,我陪殿下,在贵宝地叨扰半日,咱们不谈协议,只做个……小小的演练如何?也让贵部将士,亲眼看看,有‘信息’和没‘信息’,打起仗来,区别在哪儿。”
马将军一愣,看向萧璟。
萧璟微微颔首:“正合我意。马将军,可敢让麾下勇士,与我天工营百人队,进行一场‘对抗噬灵族模拟演练’?”
马将军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萧璟平静的眼神和柳随风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一咬牙:“有何不敢!来人,传令!点齐一都精锐,配合太子殿下演练!”
演练场地很快被划出,并用简易幻阵营造出类似沼泽森林的地形。
规则很简单:双方各百人,代表“己方”,幻阵生成若干由符箓驱动的、模拟噬灵族行为模式的傀儡作为“敌方”。
以击毁傀儡数量、己方“伤亡”模拟触响符箓次数判定胜负。
关键在于,天工营士兵人手配备了一件新玩意儿——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环上镶嵌着一枚微光闪烁的晶石。
马将军部下士兵则按照常规战法,小队分割,老兵带新卒,气势如虹。
演练开始。
初期,双方进展似乎差不多。
马将军部下凭借更胜一筹的个人修为和战斗经验,正面推进很快,不断有傀儡被击毁。
但渐渐地,区别显现。
天工营士兵行动间,保持着某种奇特的默契。
一名士兵遭遇突发“袭击”(幻阵模拟),手腕晶石急促闪烁特定频率,他并不慌乱,一边规避,一边似乎在接收信息。
几乎同时,侧翼两名队友毫不犹豫放弃眼前目标,急速向他合拢支援,而在他们视野外的另一处,三名士兵已根据晶石指示,提前移动到预判的傀儡转移路线上设伏。
反观马将军部下,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小队陷入苦战,发出求援信号(传统旗语或吼声),但相邻小队或因被地形阻隔未能及时看到,或正与另一股“敌人”缠斗无法脱身,救援迟缓。
一名勇猛的什长单枪匹马冲入傀儡群,虽然斩杀不少,但也很快触发了代表“重伤”的模拟符箓——因为没有队友及时补位掩护他的侧翼。
信息,在此刻成为了比个人武勇更关键的制胜法宝。
演练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告结束。
结果呈现时,马将军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的百人队,“阵亡”及“重伤”失去战斗力者,高达四十七人,而击毁傀儡数为八十三具。
天工营百人队,“阵亡”及“重伤”者仅九人,击毁傀儡数却高达一百五十六具,几乎是己方“阵亡”数的十七倍!
更关键的是,天工营士兵始终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建制和协调,而马将军部下到最后,阵型已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全靠小股部队和个人勇武在支撑。
普通士卒们看着那对比鲜明的结果,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之前那些客卿长老所说的“无需外物,勇武为先”、“灵网累赘”之类的论调,在这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位性情火爆的百夫长忍不住低吼:“妈的,要是真打,老子手下那帮弟兄,怕不是要折在这里一半!他们那玩意儿,真邪门……不,真管用!”
马将军脸色变幻,久久不语。
他麾下那几位客卿长老,脸色则更加难看,其中一人更是面沉如水,眼神阴鸷。
演练结束后的当晚,那位反对最激烈的客卿长老——一位山羊胡、三角眼的筑基后期修士,便寻机溜出营地,来到一处僻静山坳。
他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取出一枚血色的通讯玉符,咬牙切齿地将演练情况传了出去,自然添油加醋,极尽夸大:“……天工营妖法惑众,演练中蛊惑我军心,展示武力威慑!马将军已有所动,军心浮动,若不遏制,恐生大变……”
很快,玉符传来回应。
冰冷的神念直透脑海,是赤霄真人那熟悉而强硬的声音:“……稍安勿躁。马将军部乃重要棋子,不可轻易倒向萧璟。汝可暗中传信马将军,言明仙门态度:若其部保持中立,不接入灵网,仙门愿提供‘培元丹’三百枚,‘金刚护身符’五十张,助其稳固军心,提升实力。待时机成熟……哼!”
客卿长老大喜,连声称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回去准备“传达”仙门的“善意”与“警告”。
夜色中,他回到营地,悄然摸向马将军的主帐。
而他没有注意到,他腰间那枚用以掩藏传讯波动的劣质敛息玉佩上,一点比尘埃还细微的、闪烁幽蓝光泽的晶体,正悄然吸附其上,微光流转,将方才的一切,无声地记录、传导。
马将军帐内,灯火摇曳。
听完客卿长老“仙门”的许诺,以及那暗含威胁的“保持中立”之语,马将军挥手让他退下,独自一人坐在帅案后,双手插入发间,盯着桌上摊开的、那份萧璟留下的协议副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方面,是演练中血淋淋的对比,是对抗噬灵族残酷现实的迫切需求;另一方面,是内部客卿的掣肘,是仙门代表的庞然大物的压力,还有对未知技术“遥控”的本能恐惧。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可能坠入深渊。
“再看看……再看看吧……”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煎熬。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足以压倒内心天平的砝码。
帐外,夜风吹过军营,带着一丝寒意。
远处,天工城的方向,灯火依旧明亮,那座正在不断延伸的“灵网”,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悄然笼罩向这片动荡的土地。
城主府暗部的值房内,统领赵无咎正审阅着各处暗桩送回的日常简报。
忽然,一枚标注着“急-丙字三号”的暗红色玉简,自密报通道悄然滑入他面前的凹槽,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眉头一蹙,拿起玉简,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面色凝重,起身快步走向静室方向。
简报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西北方向,三个小型散修聚集的村镇,在昨夜子时前后,于极短时间内相继失去所有联络。
暗桩前往探查,发现村镇外有轻微空间扰动残留,以及……一种极其隐晦、令人本能心悸的“饥饿”气息。